大竹杨家古镇，藏在“红光区”的新兵连记忆

李战军

时光匆匆，当我和战友王迎建、樊振奎、雷普建4个人的脚步再次叩响杨家古镇的这条石板路，五十余年的风尘和记忆便顺着纹路慢慢地铺开——

这是大竹县城以北的一隅，据说这个古镇的名讳，藏着一段名字的流转，那是清雍正三年的那场重修，因首位筑屋的杨姓举人得名而有了这个杨家镇的称谓。

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这里的名字却叫红光区，不知道为什么会改成这么带着红红色彩的地名，但却是我们入伍铁道兵生活的最初记忆。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们修建襄渝铁路，铁道兵第七师33团机关就驻扎在大竹县的柏林镇，办公所在地就是那个当地很有名的范哈儿的范公馆。而我们作为5833的新兵们，就在红光区军训了三个月，也是我们军旅生涯最初起步的地方。

那时候，我们就知道襄渝线上33团修建的华蓥山隧道很有名，那是33团二营战友们用血汗凿穿群山的丰碑，但也抹不去隧道施工时的阴霾，听说一次隧道大塌方，不少年轻的生命就倒在塌方的碎石之下，热血浸染了铁轨延伸的方向，那些伤痛与坚守，也成了铁道兵精神里最沉的注脚。

我们新训所住的地方就在镇子上，现在还记得我们的四排长王义生，1968年入伍的江西人，他个头不高，却很有灵气，浓眉大眼的特别精神。尤其他操枪的军事动作快准狠，很让我们敬佩。排副是1965年入伍的叫江汉跃，和我们的周慎班长是同乡，都是广东陆丰人。

我们四排就住在这个镇子东北的一座戏楼里面。那个戏楼坐北向南，整座建筑单檐歇山式屋顶，青瓦屋面，四檩三柱后双步廊，为抬梁混合式建筑结构。戏楼内有个戏台，戏台下面有块空地，是我们集合吃饭的地方。戏台左右各有耳房，分别住着4排的15班和16班。我们13班和14班住在戏台对面的左侧房。

记忆里的这个场镇，总裹着浓得化不开的人间烟火。尤其赶场的时候，四面八方的老乡们会汇聚在这里，人们熙来攘往，进行着竹篓、竹耙等简单而不同的交易。还有那茶馆里的茶香、熟肉铺里的肉香袅袅升起，与剃头摊子的吆喝、卖叶子烟小摊的醇厚气息交织起来，漫过整条街巷。

到了星期天，我们这些新兵们还会在街上走走，闻一闻那蒸笼掀开时的热气裹着猪肉包子的鲜香，还有那充满着鸡蛋和糯米浓烈的醪糟风味。有时候几个人还会到镇小河边上的一家豆腐坊，看当地的几位中年妇女们在做豆腐，看她们怎样地用卤水将烧好的豆浆点成豆腐，怎样地把豆腐用纱布包实再用棍棒挤压成硬实实的块状，闻一闻那满溢的豆香，仿佛这是岁月里最朴实的滋味。

那时候感觉到这里总是的四季常青，一出门满目的都是郁郁葱葱。附近田地里四季豆、空心菜、黄瓜、西红柿带着露水的清甜，还有蚕豆花与油菜花铺展成漫山遍野的烂漫，绿意顺着环绕的河水漫向远方。

后来才知道，这里是竹阳河、东柳河、清溪河三条水系在此交汇的地方，地下水源滋养着这片土地，也滋养着我们青涩的军旅时光。

而今，我们终于找到了当年曾经训练的地方，不过，当年所住的那座戏楼和新兵连战友们吃饭的所在，已经改造成不同的住家楼房，高低错落地让我们找了很久。原来的连部和三排所住的学校都没有什么变化，仍旧带着那些岁月里不曾褪色的记忆，一眼就可以辨认出来。

尤其靠河边一隅的那棵三百多年的黄葛树，仍在老地方伫立着。那根深深地扎进泥土，枝叶铺展成荫，始终保持着蓬勃的模样。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落在青石和水泥铺成的路上，与阳光透出的温暖重叠着，充满着诗情画意。

黄葛树也称黄桷树、大叶榕、黄葛榕，属于桑科榕属的高大乔木，它的树干粗壮、纹理苍劲，常有盘根错节的板根，尤其它的叶片是较大的卵状披针形，春夏秋冬都摇曳着浓绿的光泽。或许它就是这里的“镇村古树”，历经风雨却愈发地郁郁葱葱。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当年身着军装的我们，傍晚时分总爱在树旁相互畅谈和追逐，笑声融进风里，藏进古镇的每一处褶皱。

时光翻卷，而今古镇早已换了新颜。竹庞路贯穿全境，黄杨路蜿蜒其间，南大梁高速公路的出口就设在入镇百余米处，便捷的交通让这片土地焕发新生。只是当我们向年轻一代问及过去的红光区，换来的多是茫然的摇头，仿佛对这个称谓都有点陌生。此时我们才惊觉，那些镌刻在生命里的“红光区”，早已随时代更迭，沉淀为专属我们这代人的独家记忆。

不过当我们再踏上这条古街，明清的古韵仍旧在肌理中流淌。茶馆文化依旧盛行，闲暇的居民们仍旧地在这里喝茶打麻将和摆龙门阵。长长的街道那种羊肉蒸笼的香气和醪糟的甜香依旧地勾人味蕾。居民们依旧守着古老的传统习俗，又从容地拥抱现代生活，老与新在此和谐共生，奏响出独特的民俗乐章。

是的，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这片土地，当地政府以新时代文明实践为抓手，深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推动农业农村蓬勃发展，绘就出这里业兴家富、人和村美的崭新画卷，杨家镇的影响力，也正顺着四通八达的道路向外不停地延伸——

于我们而言，杨家古镇早已不止是一处地理坐标。它是藏着我们青春与热血的精神原乡，是铁道兵岁月的鲜活载体，是刻在生命里的文化活化石。那些我们当年在这里训练、生活和战斗过的日子，那些流淌的汗水与热血，早已与古镇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相融，成为不可分割的部分。

就在我们即将告别这个古镇时，迎面来了一位中年人，当他听说我们曾经在这里新兵训练过，现在回来看看，寻找一下作为铁道兵最初的记忆时，他说既然你们对这里有这么深的感情，希望能来投资，未来的杨家古镇会更美丽。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但还是希望这片土地上的非遗文化被深挖细琢，愿古镇的底蕴被更多人看见。也让我们经历过的这种时光的韵味永续，让铁道兵的精神与古镇的文脉交织，在岁月长河中，能绽放出愈发动人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