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带来舟楫之便、灌溉之利,也带来泥沙,沉积出肥沃的洲渚。
当第一叶扁舟破开晨雾,河道便成为最早的商路。当第一条运河收尽夕照,港口便化作最喧闹的集市。当集市聚拢起更多人群,一座城就有了繁华的雏形。一城风物,自此在水光中滟滟铺展,成就了丰富的产业生态、灿烂的文化底蕴和温馨的人间烟火。
这是由水孕育出的城市史诗。
苏州金鸡湖
南通紫琅湖
苏州与南通,就是这样两座滨水之城,他们一个被冠以“人间天堂”,一个被誉为“崇川福地”,虽然隔江相望,却共饮长江水,从产业到城建再到百姓,有着可以“对照品读”的深厚历史文化基因。
在“苏超”第10轮比赛中,苏州与南通将展开精彩较量。在此之前,不妨先去浩荡的历史长卷与文学星河中回溯一番,看一脉灵动的水如何滋养出两城风骨?看一水相牵的两城人民,如何各执一笔,在千年宣纸上挥洒出浓淡相宜的水墨,留下各自传唱不衰的故事?
业因水而兴
早在一万多年前,太湖烟波浩渺,三山岛上就有苏州先民活动的遗迹。进入新石器时代,经马家浜文化、崧泽文化、良渚文化兴亡递嬗,先民制陶种稻、驯养家畜、治玉缫丝,过上了定居的生活。而在临水而居的漫长历史中,与水息息相关的渔文化先于农耕出现,为苏州谱写出一曲最早的产业赞歌。
在苏州光福镇太湖渔港村,一年一度的太湖开捕节仍熠熠闪烁着千年前的渔火光辉。庆典遵循古礼,一声令下,渔船竞发,在鼓声与欢呼声中,渔民们凌空抛撒渔网,随着网兜渐收渐紧,万尾银鳞腾跃跳动,场面壮观令人震撼。
苏州太湖
千百年来,苏州渔民以湖为家、以湖为生,对太湖充满热爱和尊敬。晚唐文学家陆龟蒙长期隐居在苏州,他在一首描绘太湖的诗中写道,“处处倚蚕箔,家家下鱼筌”,反映出当时吴地渔业的繁荣。陆龟蒙还曾赠《渔具诗十五首》给暂住在吴地的好友皮日休,诗中描绘的渔具有:鱼篓、鱼叉、网、钓车、钓筒、舴艋等,足见古代江南先民发明的渔具多么丰富!
水利万物,通江达海。等到隋唐运河一通,太湖流域人烟日盛,水产也愈发丰富。渔网起落间,河鲜湖蟹俱入馔:银鳞闪烁的“太湖三宝”、嫩滑鲜美的河豚和鲥鱼、洁白似雪的松江鲈,次第摆上市河画舫与朱栏酒楼,喂刁了江南人的舌头。
在烟雨蒙蒙的江南,渔文化与蓬勃发展的经济、城市、艺术、水利等建设同步,成为苏州不曾断线的“水脉史诗”中的一部分。
南通黄海入海口
如果搭乘苏州渔民的船只北上渡江,就抵达了涨沙成洲、滨江临海的南通。这里东临浩渺黄海,南襟万里长江,有“江海门户”之美誉。与苏州不同的是,这座城市的文脉与风华,由江水与海浪共同托举,在奔涌的水色中更见峥嵘。
翻阅历史典籍,发现南通成陆始于南北朝,隋以前,南通市区一带逐渐成洲,始称壶豆洲,后又称胡逗洲,洲上多流人,以煮盐为业。一直到后周显德五年,南通才有了与今天相近的“通州”称呼。州名来历,据明万历《通州志》记载:“州之东北,海通辽海诸夷;西南,江通吴越楚蜀;内,运渠通齐鲁燕冀。故名通州。”
盐民是南通最早的开发者,盐业是南通最早的产业,从盐文化的兴衰发展中能感受到南通先民“与海共生”的生存智慧。
晒盐工人
《南通市志》里说,北宋太平兴国年间置利丰监于通州,辖西亭、永兴、石港、利和、金沙、余庆等盐场,年产盐48.9万余担。盐业生产带动了盐运业,引来不少盐商、富户豪绅至通州居住,使城市规模日渐扩大,北宋崇宁年间通州城已有居民4.3万余人,明洪武年间又发展为6.9万人,通州成为当时的重要城市之一。
盐业的繁盛还在南通形成了一个有趣的地名现象。在南通地名中常见到灶、场、总、甲等字,这是因为,“灶”指煮盐、煎盐的锅灶,是盐民集中煎盐的地方,在灶前加上“灶长”或者“灶头”的姓氏,就形成了如秦灶、姜灶、袁灶等地名。总、甲、场则代表了南通古代盐场的编制,“场”下设“总”,“总”下设“甲”。“甲”是盐业生产的最基层单位,清代时每“甲”有近百人,后形成二甲、四甲、五甲等地名。
明清时期,南通跻身两淮盐场核心区,吕四、余东等盐场所产淮盐冠绝一时。白花花的海盐,在南通历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产业印记。
城因水而美
人逐水而居,城依水而建,水因城而秀美,城因水而灵动。由于自然地理禀赋,苏州、南通都把“水”写进了最初的城市规划。在岁月流淌中,一个向内织网,把江南最柔软、最细腻的生活气息收进方寸水巷,一个向外成环,把中国最壮阔、最雄浑的江海气象拥入城市胸怀。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港小桥多。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遥知未眠月,乡思在渔歌。”杜荀鹤的诗让唐风里的苏州破纸而出,也为这座江南水城写下最灵动、隽永的文学注脚。
苏州古城
漫步在2500年未曾迁址的姑苏古城,只见时光把河道与街巷一同织进一张 “双棋盘”,抬眼处,不是粉墙黛瓦倒映进水波涟漪,便是桨声橹影轻摇进百姓烟火。
在这纵横交错、曲折蜿蜒的水巷里,还散落着数之不尽的吴侬软语、昆曲评弹、苏绣园林,构成了最精致典雅的江南范式,成为苏州自然地理与经济社会交融发展的充分体现。平江路、山塘街等水巷,拙政园、留园、狮子林、沧浪亭等私家园林,北寺塔、瑞光塔以及城外虎丘山上遥遥相望的虎丘塔等古建,至今闻名于世,引人流连。
南通濠河
同样因水而美的还有南通古城。10公里长的濠河呈倒置葫芦状迂回环绕,把整个老城区抱在怀中。濠河水最宽处达215米,最窄处仅10米,形成“水抱城、城拥水”的独特轮廓。
作为国内保存最为完整的古护城河之一,濠河拥有千余年历史,被誉为南通城的“翡翠项链”。夜游其上,唐代古刹天宁寺、宋代古城墙遗迹北极阁、元代谯楼、明代古塔文峰塔等次第而出,仿佛闯入了一部立体的时空长卷。
展开明万历《通州治图》,发现南通古城规模虽然不大,繁华市井气息却已初显。十字大街纵贯东西南北,府衙、庙观、学馆和兵营临街而建。那时的古城,已经有了“城在水中坐,人在画中游”的美感。
人因水而灵
水,自天际来,又向天涯去,带着云雾的轻盈、雨露的温润、江河的浩荡。水,将它的灵气融入当地人的血脉,滋养出淡雅、温婉、博学的独特气质。在这两座浪漫的水城,接连上演出缠绵悱恻的爱情神话。
苏州沧浪亭
清乾隆年间,江南文人沈复家居苏州沧浪亭畔,与夫人陈芸在此度过了一段颇为悠闲的时光,留下了一本缱绻温柔的《浮生六记》。沈复出生于底层文人家庭,并不富有,但沐浴在文风昌盛的江南之地,夫妻二人身上也熏陶出对文化、对自由的天然热爱。闲暇时,他们课书论古、品月评花、游山玩水,为后人留下一幅“烟火神仙”的江南生活图卷。
南通水绘园
时间的指针稍往前拨,便来到了明末清初“秦淮八艳”董小宛与复社名士冒辟疆隐居归隐的水绘园。水绘园位于南通市如皋县古城东北隅,南邻中禅寺,西倚碧霞山,三者四周都环水,环境清幽安宁。冒辟疆用《影梅庵忆语》记录下他和董小宛焚香品茗、学书精膳的静好岁月,也镌刻下在乱世中颠沛流离、相扶相依的生活点滴,成为我国古代忆语体文学的鼻祖。
一条条水巷,还串起了苏州的“状元文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在这里捐地兴办官学,“立师资,聚群材,陈正道”,影响深远,被宋仁宗钦定为天下郡学之规制。自唐至清,苏州共走出了51位状元、150多位进士,近代起又涌现出百余名苏州籍两院院士,是当之无愧的“状元之乡”。
苏州状元博物馆
与苏州相比,南通的水少了些“精致”,却因其“江尾海端”的地理位置,展现出更为开阔的江海气象,托起了南通的“实业脊梁”。
南通历史上只有两位状元,其中一位成了近代南通的缔造者。清光绪年间,殿试时得中一甲第一名的张謇以“父教育、母实业”为纲,在长江入海口摆开“实业救国”的大棋局:大生纱厂、通州师范、博物苑、养老院、气象台……百余家企业与三百余所学校沿水布点,演绎了“状元—实业—教育—城市近代化”的完整链条。
南通大生纱厂新貌
上善若水。同一条江水,一半倒映粉墙黛瓦,一半托举巨轮远航。水,既是两城共同的母亲,也是各赐其魂的雕塑家。当姑苏的柔波邂逅通州的海潮,历史的余温与未来的热浪注定在同一脉水声里汇成永恒的交响。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崔怡璇
图片来源:苏州发布、南通发布、苏州姑苏发布、最太湖、苏州园林、南通史志等
来源:交汇点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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