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光明港的晨与夜

晨汲生趣

夜纳烟火

光明港是福州最长、也是最宽的内河之一，历史上曾是重要的水路运输通道，连接着闽江与市区内的众多河道（如晋安河），构成了福州发达的水网系统。

光明港河北岸，清晨是便民市场，夜晚则化身为美食天堂，这种「晨与夜」的转换，生动地展示了光明港区域如何将市民的日常需求与休闲娱乐完美结合，成为福州城市生活的一个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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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还未彻底豁亮，是那种掺了水汽的、温润的蟹青色。我循着一股隐约的、由泥土腥气、植物清气与活物身上暖烘烘的味道混合成的气息，走入北光明港路。

白日里车流不息的街道，此刻正被另一种更古老、更蓬勃的生命力占据着。这便是光明港的早市了。它的喧嚣，不是刺耳的，而是厚墩墩的，像一块巨大的、柔软的海绵，将你轻轻地包裹进去。

△拉二胡的人

△纹身的猪肉摊主

声音是先于景象漫溢过来的。讨价还价的福州方言，音调起伏，有着水波般的韵律。汽车驶过有些拥挤的路面，走走停停，按几声喇叭，像这市集沉甸甸的心跳。然而，我的脚步却被一种更清脆、更富生机的鸣叫牵引着，不由自主地走向那片最富特色的角落——宠物集市。

这里是声音与色彩的交响。一排排的铁丝笼子，在石头护栏上整齐地地码着。笼子里是另一个缩微的、躁动不安的世界。

羽毛的色彩是这里的主调：画眉的褐灰，玲珑而警觉；鹦鹉的翠绿与明黄，嚣张得如同热带雨林的切片；百灵鸟的麻褐色看似朴素，却藏着一副要刺破青天的金嗓子。它们的小巧头颅不停地转动，黑豆似的眼珠里，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也映着一种被囚禁的、对天空的渴望。

猫与狗的区域，则是另一番光景。小狗们挤作一团，互相用湿凉的鼻尖触碰着，发出「呜呜」的、撒娇般的哼唧。它们的眼神是纯粹的、不设防的，水汪汪地望着每一个可能的未来。

而那些猫咪则矜持得多，有的将自己蜷成一个毛茸茸的球，只在尾巴尖儿上泄露一丝不安的摇动；有的则高傲地蹲坐着，琥珀色的瞳孔眯成一条细线，仿佛在冷眼审视这个将它们明码标价的世界。

一个孩子在两只雪团似的小狗笼前挪不动步，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星辰般的光。那光，与笼中小兽眼里的光，竟如此相似，都是一种对温暖的、无条件的陪伴的渴求。

我忽然有些怔住了。在这生鲜果蔬与活宠并置的市集里，生命被以一种最直白的方式陈列着。一边是即将走向餐桌的终结，一边是即将步入家庭的开始。生与死，商品与情感，在这里仅一步之遥，构成一幅奇异而又无比真实的市井浮世绘。

平日里七点半将近，因为交通管制的需要，摊主们开始利落地收拾摊位，仿佛一场盛大演出的落幕。到了周末，这光景能延至十点，晚起的人得以体验这个市场的热闹，但那终将散场的意味，是一样的。

人潮退去，如同江水落潮。白日的北光明港路，恢复了它作为一条城市交通干道的本色，空旷，安静，甚至有些寂寥。只有地上未干的水渍，证明着清晨那场生命盛宴并非幻觉。

我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无法将眼前这清冷的街道与几小时前的喧腾联系起来。时间，在这里完成了一次彻底的清洗。

△路边的理发摊

然而，北光明港的魔力在于，它从不允许某种情绪过久地盘踞。当日头西沉，最后一道天光被远山吞没，另一种魔法开始悄然生效。

最先亮起的，不是灯，是气味。一股庞大、复杂、充满侵略性的香气矩阵，取代了清晨的泥土味，从每一个角落升腾起来，交织融合，形成一张看不见却无比诱人的网。

烤肉的焦香、海鲜的咸腥、油脂在滚烫铁板上发出的「滋啦」声所带来的听觉与嗅觉的双重刺激……它们不再是清晨那种各自独立的、清浅的味道，而是轰轰烈烈地抱成一团，宣告着夜晚的登场。

紧接着，灯亮了。不是整齐划一的路灯，而是参差错落、五光十色的：小灯泡串起的珠帘，招牌上闪烁的霓虹，小吃车上升腾的蒸汽被灯光染成暖黄色……光与影的界限变得模糊，整个夜市像一艘满载着人间烟火的航船，在夜的海洋里发出璀璨的光。

声音也换了主调。鼎沸的人声是背景音乐，夹杂着摊主们中气十足的吆喝、铁铲与铁锅碰撞的铿锵、食物在油锅里欢快的翻滚声。这里的节奏，比清晨更快，更富动感，更带着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欢腾。

我被人流推着，从一个摊位荡到另一个摊位。陕西的肉夹馍、四川的串串、湖南的臭豆腐……天南地角的风味，竟在这短短数百米的街道上达成了和解。人们的脸上，不再是清晨那种为生计盘算的精明与急切，而是松弛的、愉悦的。

情侣分食着一份甜品，朋友举着啤酒杯高声谈笑，下夜班的人独自坐在角落，用一碗热腾腾的锅边慰藉疲惫的身心。在这里，食物不再是果腹的商品，而是情感的媒介，是温暖的源泉。它抚慰着都市人孤独的胃，也连接着一个个疏离的灵魂。

夜色渐深，我捧着一杯甘蔗汁，站在光明港的河畔。河水在黑夜里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仿佛将天上的银河揉碎了铺在水面。回头望去，早市的清冷痕迹早已被夜市的热浪吞噬得一干二净。我忽然明白了，北光明港的晨与夜，并非割裂的两面，而是一个完整的呼吸。

清晨，是这座城市吐纳的时刻。它吸纳着来自田野乡间的最新鲜的给养，也展露着生命最原初的、作为商品也作为情感载体的形态。它现实，甚至有些残酷，但充满了生的张力。而夜晚，则是这座城市喘息的时刻。

它用最直接、最抚慰人心的方式，消化着白日的疲惫与压力，用美食与烟火气，为一个个奔波的心灵提供着温暖的庇护。一吐一纳，一生一息，构成了北光明港路永不停歇的生命律动。

它就像这座城市胸腔里的一叶肺，在晨光与夜幕的交替中，默默地完成着它与生活之间的、最深沉的能量交换。而我，以及每一个穿行其间的人，都成了这呼吸的一部分，微小，却真实地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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