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邯郸人，去了趟济南，说说我对济南的印象

还未到趵突泉，先听见了水声。那不是一种哗然的喧响，而是沉沉的、厚实的、带着某种韵律的奔涌之声，仿佛大地沉稳的脉搏。

待走进公园，绕过几丛翠竹，那三股名闻天下的泉水便豁然呈现在眼前了。

它们真真是从池底最深处奋跃而出的，像一大锅滚沸了的牛乳，又像三朵不断绽放又不断重生的、剔透的玉色菌菇，中心的水柱能冒起尺许高，然后化作一圈圈硕大无比的墨环，从容不迫地向四周荡开，直至吻上长满了青苔的石岸。

水是那样地清，清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只有那水底油油招摇的水草，和间或一闪的游鱼的红影，才确证了这一池活生生的碧玉。

我倚着栏杆，看得几乎有些痴了。

我们邯郸自是缺水，眼中的风景总带着些干渴的焦黄；而在这里，水竟是这样慷慨、这样豪奢地存在着，它不是在流，简直是在“喷涌”，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不由分说地灌满你的眼睛与耳朵。

从趵突泉出来，信步走入那些纵横交错的老街旧巷，便又是另一番光景了。这里的空气是湿漉漉的，带着泉水蒸腾起的润泽和食物暖热的香气。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亮，缝隙里长出茸茸的青苔，踩上去，脚底是一片温柔的凉意。路两旁，是些卖吃食的小铺，那炉火正旺，香气也正勾人。我寻了一家人气旺的，在临街的一张矮桌旁坐下，要了一碗甜沫，一碟油旋。甜沫其实是咸的，用小米面打底，掺了花生、豆皮、粉条，热腾腾的一大碗，糊糊涂涂，暖老温贫，吃下去，肠胃里说不出的妥帖。那油旋更是可爱，金黄酥脆，一圈圈旋开，像蜗牛的壳，又像秋日舒展的菊，咬一口，簌簌地掉着渣，满口都是面的焦香与油润。

我慢慢地吃着，看着身旁的本地人用我半懂不懂的济南话拉着家常，看着泉水就在不远的人家门前潺潺地流过，妇人们在那里捶洗衣裳。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济南的美，并不全在那几处名泉，更在这泉水与日常生活的无缝交融里。这水，是看的，是听的，更是用来过日子的。

要体会这交融的极致，自然要去大明湖。那湖面开阔得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已不是一池一潭的格局，而是一片浩渺的烟波了。时已近黄昏，落日熔金，给整片湖水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懒洋洋的橘色。千佛山的黛色影子，清晰地倒映在水中，随着微波轻轻地晃着，真有些“一城山色半城湖”的意境了。

我雇了一叶小舟，在湖上缓缓地荡着。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轻柔得像一声叹息。岸边垂柳如烟，一直垂到水面上，划出一道道长长的绿色涟漪。

这静谧的湖水，却偏偏牵惹起我的思古之幽情。我忽然想起，那位一生坎坷、半世漂泊的易安居士，李清照，就是在这座城里度过了她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她的故居，就在这附近。

当年的她，是否也曾在这同样的暮色里，荡舟于此，吟出“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的句子？那时的湖水，映照的是一个多么明丽活泼的少女身影。

然而世事如棋，转眼间便是国破家亡，“物是人非事事休”的苍凉。这静静的湖水，见证过她的欢笑，想必也承载过她比这湖水更深的愁苦。这般想着，眼前的粼粼波光，仿佛也带上了些许凄清的冷色。

这济南，不只有趵突泉那喷薄的欢喜，更有这大明湖沉淀下的、历史的幽深与惆怅。

我的思绪，又从婉约的清照，飘向了豪放的辛弃疾。稼轩也是济南人啊！在这同一片土地上，竟能孕育出如此截然不同的两位词坛巨擘，一想便觉得奇妙。清照的词，是柳絮池塘，是细雨梧桐；而稼轩的词，是铁马金戈，是霹雳弦惊。这一柔一刚，一婉一豪，仿佛就是这济南的阴阳两面：它有泉水的温润与灵秀，亦有群山（那千佛山，那鹊山、华不注山）的沉雄与坚毅。这水土，是复杂的，是丰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