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着苏州特有的青瓦白墙,在院中的芭蕉叶上滚成一颗颗晶莹的珠子。我端着一杯温热的碧螺春,看着这烟雨朦胧的景致,心里竟生出一丝安然的甜意。谁能想到,几年前,我还是那个站在河南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对着这片陌生的水乡愁肠百结的北方老太太呢?
那年,我刚好六十岁。人生一甲子,本该是含饴弄孙、安享晚年的年纪。可儿子和女儿,像两只羽翼丰满的鸟儿,一前一后地飞到了苏州这座被誉为“人间天堂”的城市扎了根。电话里,他们总是报喜不报忧,但那句“妈,要是您在就好了”的叹息,像一根细细的针,总能精准地扎在我心上。我知道,他们事业忙碌,小家庭刚刚起步,需要有人搭把手。于是,在和老伴商量后,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放下生活了一辈子的故土,南下苏州。
告别的那天,老家的院子里,那棵我亲手种下的梧桐树正枝繁叶茂。邻居们拉着我的手,说着“常回来看看”。我嘴上应着,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我带走的,不过是几个沉重的行李箱;我放不下的,却是那片土地上几十年的光阴、人情和味道。
初到苏州,我像一株被强行移栽的植物,水土不服得厉害。
首先是气候。河南的四季是分明的,夏天是热烈的暴晒,冬天是凛冽的干风。而苏州的夏天,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湿热黏腻,浑身的汗都出不来,闷得人心慌。冬天呢,没有暖气的室内,那种阴冷的湿气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让我这把老骨头整天都暖和不过来。
然后是饮食。我吃了一辈子劲道的面条、喧软的大馒头和热腾腾的胡辣汤。在这里,餐桌上摆满了精致得像艺术品一样的菜肴,可那甜甜的口味,总让我觉得少了点“下饭”的实在。我吃不惯那软糯的米饭,也品不出那清甜的汤羹里有什么奥妙。有好长一段时间,我最大的念想,就是一碗加了辣椒和醋的,滚烫的羊肉烩面。
最难熬的,是语言和孤独。苏州话软糯动听,可在我听来,却像一串串解不开的密码。去菜市场,我连讨价还价都做不到,只能指指点点,任由别人“摆布”。小区里,老阿姨们聚在一起聊天,我插不上一句嘴,只能默默地坐在一旁,像个局外人。白天,孩子们上班去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常常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桥流水的人家,心里空落落的。我想念老家的大院子,想念能随时串门的老姐妹,想念那一声声爽朗的“嫂子,干啥去?”
改变,是从一些小事开始的。
儿子看我不习惯,特意买了一个小电炉,周末会陪我一起,用带来的面粉,费力地擀出面条,煮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女儿则会拉着我的手,教我认识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蔬菜,告诉我,马兰头要焯水拌了香干吃,茭白和肉片一起炒最是鲜美。
我开始逼着自己走出去。我学着听苏州话,虽然说得磕磕巴巴,但渐渐地,能听懂“阿要”、“蛮好”了。我跟着小区里的阿姨们学跳广场舞,在音乐的节拍里,我们用笑容和肢体交流,语言似乎不再重要。我还报名了社区的书法班,在笔墨纸砚间,浮躁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最让我感到慰藉的,是苏州的园林。我办了一张年卡,没事就喜欢去拙政园、留园里坐坐。看池中的锦鲤悠闲地摆尾,看亭台楼阁在光影中变幻,看那些几百年的古树静默地矗立。我忽然明白,这江南的婉约,不也正是岁月沉淀下的一种从容吗?它不像平原那般一览无余,却处处藏着深意和韵味,需要你静下心来,慢慢品。
如今,几年过去,我竟也成了半个“苏州人”。我爱上了清晨在平江路上听着评弹吃一碗头汤面,爱上了雨后去山塘街闻一闻空气里桂花的甜香,甚至能炒出一道像模像样的松鼠鳜鱼,逗得孩子们连声叫好。
前几天,女儿看着我熟练地用苏州话和菜贩子讨价还价,笑着说:“妈,你现在可真像个本地人了。”我听了,心里一暖,却也泛起一丝酸楚。
是啊,我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爱上了这座城市的温润与美好。但我知道,这份适应的背后,是孩子们给予我的归属感。他们才是我在这片陌生土地上扎根的土壤。我的迁徙,不是为了江南的风景,而是为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风景——我的儿女。
花甲之年,从平原到江南,这是一场漫长的适应,更是一场心甘情愿的奔赴。我的根还在河南那片广袤的平原上,但我的枝叶,已经在这江南的烟雨中,为了我的孩子们,努力地、幸福地伸展着。窗外的雨停了,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照亮了桌上的茶杯,也照亮了我安然的晚年。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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