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井寒泉记
初冬的阳光像一层薄纱,漫过乐昌顺易华庭小区的高楼,落在那方被时光磨亮的条石上。这便是官井了,旧乐昌八景之“玉井云根”的所在,藏在现代楼宇的怀抱里,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着一汪穿越千年的甘洌。
踩着小区里的光滑的地砖,我循着居民的指引找到它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照在井口。三眼方井依旧呈品字排列,条石砌筑的井壁爬满青苔,边缘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弧度,那是无数双汲水的手留下的痕迹。俯身望去,井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偶有微风吹过,泛起细细的涟漪,恍惚间竟与《广东新语》中“味甘洌,名曰玉井”的记载重叠。同行的老人说,这井深仅三尺,却大旱不涸,从前街坊邻里都来这儿汲水,洗菜的木盆、洗衣的棒槌,还有孩童追逐的笑声,曾把这里填得满满当当。
我指尖抚过冰凉的条石,仿佛触到了秦代的晨霜,宋代的月光。史料记载官井始建于秦,至宋时因水质优良、景致清幽而声名远播。宋代进士李岩曾作诗赞它:“云根一缕发清澜,鳞石何须结绮栏”,想来那时的官井,该是被奇石、古榕、清溪环绕的吧?井旁的绿荫里,或许有文人墨客品茗题诗,有浣纱女子笑语嫣然,那“云根”便是井畔奇石生出的氤氲水汽,缠绕着井水,也缠绕着乐昌的岁月。而“官井”之名,更藏着一段佳话:宋代李渤、李岩兄弟及后裔李延大等世代为官,民间皆说李家的显赫与井水的灵气相关,便称此井为“官井”,这名字一叫,就是数百年。
老人指着井口的石阶,给我讲起那个乾隆年间的趣闻。说有位知县路过,见井边晒着一双朝靴,便慌忙下跪叩礼,可李家无人知晓,竟让这位七品官跪得进退两难。我望着那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阶,仿佛看见那位知县窘迫的模样,也忍不住失笑。这传闻里,既有封建礼制的刻板,也藏着百姓对官井的敬畏,更让这口古井多了几分烟火气的生动。
官井曾是乐昌五井之一,与龙王井、东门井、太平井、沙井共同滋养着这座小城。龙王井因龙王祠得名,井水清凉;太平井因“堕井无伤”的传说显灵;沙井临武江而建,冬暖夏凉。可如今,东门井早已废弃,沙井被防洪河堤覆盖,太平井与龙王井也难寻旧迹,唯有官井,在时代的变迁中被妥善保护,成了五井中仅存的念想。它曾被住宅密集包围,失去了古榕清溪的自然景观,却在现代小区的规划中重获新生,成了居民怀旧的寄托,也成了连接古今的纽带。
阳光渐渐西斜,井口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我站起身,看着几位居民提着水桶来汲水,他们动作娴熟地放下水桶,提起时,桶里的水晃荡着,映出一张张平和的脸。这汪从秦代流淌至今的井水,曾滋养过宋代的进士,民国的百姓,如今又滋养着现代的居民。它见证过李家世代为官的荣耀,见证过小城的繁华与变迁,也见证过岁月的沧桑与温柔。
离开时,我回头望了一眼官井。它在初冬的暮色里,依旧安静地卧在那里,三眼方井像三只深邃的眼睛,凝视着天空,也凝视着这片土地。那汪甘洌的井水,不仅是味蕾的记忆,更是乐昌的根脉,是藏在时光深处的乡愁。“玉井云根”的景致或许已改,但那缕从云根深处涌出的清澜,那股穿越千年的甘美,却永远留在了乐昌的岁月里,留在了每个记得它的人心中。
(白春明 2025.11.13)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好友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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