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荡口,误入钱穆先生的旧居。院落深深,四下无人,唯有天边一轮弦月,清辉泠泠,洒在青石板上,沁着清宵寒。
正凝神间,暗影里“窸窣”一声,惊起一只肥硕懒猫,怠惰地瞥人一眼,旋即跃上墙头,融入了更深的夜色。
第四届江南文脉论坛,举办地选在了无锡荡口古镇,此举甚妙,小天地,亦能做就一篇大文章。
古镇不大,沿着仓河走一遭,穿过几座石桥,便觉览尽了七分风光。但真正的文章,在灯火阑珊处。只消转个弯,推开几扇虚掩的门,便见市井烟火,皆在此间静静吐纳:
精微绣何如?针引丝,丝牵意,方寸间,自有云山烟水。渐次醒来的江南,是绣娘借来的一段魂;
留青竹刻何如?刀过青筠,迹留素纸,“平升三级”非所求,只愿清风过处,听金石铮然,与古人语;
《珍珠塔》何如?水阁那厢,一声“跌雪”,不在襄阳官道,却跌进水乡的月色里,溅起千年凉热。
此刻的声与色、形与韵,想来钱穆先生家的猫是听惯、看熟了的。昔,耄耋之年,双目不能见字,这位学者在《八十忆双亲》中追述旧忆:
“常念古人以慈恩喻春晖,每于先母身边,获得深切之体会。即家中养一猫,养一鸡,先母对之,亦皆有一番恩意。”
这份于细微处体察生机的温柔,同样映照在童年,那片更为广阔的喧腾里:“入夜,灯火照空,锣鼓丝竹喧天。”
他亦曾忆及幼时,家人雇得一条乌篷小船,于端午时节摇至鹅湖深处,但见千舟群集,荡人心肺,那是何等鲜活的“非遗”烟火!
八十载白云苍狗,而距离这段回忆成书,又已经半个多世纪,老人笔下那只依偎在母亲身旁的猫,其血脉,或是神魂,竟未远离,依旧在这方水乡,守着这方庭院,吃得这般心宽体胖。
由此想来,荡口人文渊薮,王莘于此汲取江南水韵,终将一曲《歌唱祖国》唱响神州,其旋律间奔流的,何尝不是源自故土的深情?
钱伟长亦是从这片水土出发,为实现“科学救国”之志,毅然从义理转向格致,将一颗赤子之心尽付于报国宏图。
其背后所蕴含的,皆是源自一种深切的、与自身血脉相连的生命体验,一份“温情与敬意”。
所谓“温情”,是源于对故乡风物、人伦日用的深刻体察与眷恋;所谓“敬意”,非遥遥仰望,而是基于对先民生活智慧、江南文化脉络的真诚信服。
此般态度,恰与今夜荡漾在古镇街巷间的非遗灵光同源共振:我们珍视泥人绣稿的体温,聆听水阁戏文的悲欢,本质上,正是在纷繁剧变的时代,践行一种对于生活本身、对于文明延续的“温情与敬意”,为奔涌的未来,守住一个可供回望与停泊的精神原点。
行笔至此,忽然念及书中那只与猫作伴的鸡。猫尚肥着,那鸡呢?苦思冥想,竟不得其解。直到故居出门右转,行不过百步,有座石桥乍现,名字起得直白——卖鸡桥。
月光依旧清瘦,洒在卖鸡桥的石栏上。桥下流水无声,仿佛什么也没说,又仿佛说尽了一切。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刘静妍 王子扬/文 顾炜/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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