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登临“大顶围”
当年登临“大顶围”
王玉华
小时候爬过最高的山,当属卧虎山西边的“大顶围”了。
夏日的清晨,从马棚村登上卧虎山顶,沿着蜿蜒的山脊向西,是一片被青草掩映的石海——这便是卧虎山与大顶围之间一道独特的景致了。
放眼望去,万千块青灰色岩石或卧或立,大者如磨盘,小者似卵石,在绿草丛中时隐时现,光滑的岩石历经风雨侵蚀,表面刻满深浅不一的纹路,被蔓延的青草温柔地包裹着。细密的草茎从石缝中钻了出来,顺着岩石的弧度铺展,绿意顺着石海的起伏隆起漫开延展,望去仿佛一块缀满青纹的墨色锦缎,在雾霭中泛着温润的光。
这片山脊石海长约一公里,足足占了通向“大顶围”的大多半路程。走在散发着青草香味的石径上,有山泉偶尔从石缝间渗出,顺着岩石表面缓缓滑落,在低洼处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天光与草影,几只石蛙正惬意地蹲在水洼边,见有人来,便“扑通”一声跳入石缝,惊起几只蚂蚱蹦跳着掠过草尖。
穿过这片石海,一座突兀的山峰便撞入眼帘——这便是千百年来先辈们口中的“大顶围”子了。
“大顶围”是附近方圆二十多公里内的制高点,550米的海拔虽说够不上真正高原的雄奇,却在连绵起伏、沟壑纵横的丘陵地带中独显峥嵘,成了千百年里世人瞩目的所在。
“大顶围”巍峨雄起,其山根之下,由北而南,有百道岭、西峪、鞍子岭、大安峪、虎至峪、桃花峪岭“四峪四岭”东西向拱卫着它。白云山雾如轻纱般缠绕在高低错落的峰峦之间,时而漫过山脊,时而漫入山谷;西峪、大安峪和桃花峪山沟陡立的悬崖下,各有一条清溪顺着山谷蜿蜒向东流淌。老辈人说过:山有多高,水有多长,这涌流不断的山溪和许许多多的泉水,源头自然是这座叫人仰视的庞然大物了。
从“大顶围”东侧沿山田旁的小径急速攀援而上,十几分钟即可登临。
站在山巅之上,石墙绕顶而砌,南北两门早已斑驳,围墙坍塌的缺口处,瞭望孔和射击孔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与那些散落在石缝中的弹壳、墙上的弹痕相映,更添几分历史的厚重。
围顶石墙绵连,草木疏稀,青岩裸露,地势虽平,但却乱石林立。古人曾在此垒砌烽火台;山大王也在这里筑墙为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烽火也曾在这里熊熊燃起。
那些历史上刀光剑影和撕杀呐喊的遗迹更是随处可见——有的是明清战乱留下的凿痕,有的则是抗战时期的枪炮印记。指尖抚过粗糙的石面,仿佛还能触到当年的硝烟;山巅的乱石堆里,偶尔能捡到锈蚀的弹壳,铜色的外壳早已被岁月磨得斑驳,围墙的岩石上道道都是肉眼可见的弹痕,那是战火曾经在此肆虐的见证。
居高临下,俯望村西村村东的卧虎山、凤凰顶和李家台,不由人不回想起1942年春,八路军和淄川县大队夜里炸毁鬼子三处炮楼,迅速恢复地下秘密交通线的英雄故事。
上世纪六十年代“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岁月里,更是让这里的记忆多了几分厚重。
1965年,毛主席和周总理提出了大小“三线建设”的号角开始吹响,解放军的部队住进了滴水泉村,并开始在“二槐树”东边的山体上开凿山洞备战。我们马棚村的卧虎山与“大顶围”也成了重要的战备观察哨点。
记得那还是在1966年春末夏初的日子里,大顶围山下常被山雾笼罩,十几名解放军战士扛着测量工具,穿行在卧虎山和大顶围的石海之间,他们踩着湿滑的岩石,额角上渗着汗珠,一段一段地测量和记录着地势的高差。渴了,还从大安峪崖头下的山泉里用军用水壶取水。见了我们这些上坡割草的孩童,他们总会摆摆手,温和地笑笑,再继续隐入云雾中紧张地工作去了。
有一次,我和小伙伴在石缝里捡到一枚锈蚀的弹壳,攥着它撞见一位战士,他接过看了看,摸着我的头说:“这是前辈们战斗的痕迹,要好好珍藏,记住今天的和平来之不易。”那掌心的温度至今也叫人难忘。
那时候,龟缩在台湾的国民党蒋介石常常叫嚣要反攻大陆,我们有时在山上和岭西草原的荊棘丛中捡到台湾国民党从天上撒下的反动传单和降落伞残骸。那从天上缓缓飘落的纸张,红的绿的黄的都有,不知道为啥就是没有白色的。
传单有的被雾水打湿,我们认真地一张张擦干后,抄近道从卧虎山上下来送往大队部。记得那时候常在大队值班的是李兴斌,他是民兵连长,村里的基干民兵都说他枪法最准,会关心人。自然,我们也就很敬佩他了。
站在山巅极目远眺:向东三十里外,海拔为603米的瑚山(禹王山余脉)轮廓在雾中时隐时现,火车鸣笛声声传来,穿越山川;向北,萌山水库水雾与山雾交融,烟波浩渺;向西,黄家峪、南北石口峪村庄的炊烟穿透云雾袅袅升起;向南,岳峪村北的“大顶寨”在雾中朦胧可见。
山风掠过,雾霭飘散又聚拢,山泉潺潺、鸟鸣声声,常有喷气式飞机从周村方向飞来,轰鸣声由远及近,我们会停下脚步仰望,抬头便见银灰色机身划破云雾。看着飞机拖着长长的烟雾掠过“大顶围”的上空,心里既好奇又自豪——那是国家强大的象征,也是解放军守护家园的底气……
青春年华似水流,不觉秋霜已染头。转瞬间,六十年的光阴悄然而去,往事随风,人生若梦,人生亦如山;人生如歌,人生如戏,人生也是来时路。人生求索即无悔,一路维艰也灿烂。
如今立于“大顶围”之巅,不仅想起禅宗修行中的那极富哲理的三句名言:“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也想起了苏东坡先生的那句“老夫聊发少年狂”。
山势有高低,水流有急缓,登高望远,抒发一下悠悠岁月之幽情,体味一番群山奔涌如海之壮阔,也是人生一大幸事。
我突然意识到,人一生只所以不断向前走,向上走,气不馁,压不夸,其最重要的动力源还是来自少年时他站在那个永远不动不变的地方。
靠山靠山,人活一辈子,最可靠的,就是祖祖辈辈口口相传中的那座“大顶围”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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