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年都会来洪泽,来蒋坝。
我来,只为看一眼那“坝”。
或许您会好奇:一道寻常的水坝,何以让人如此魂牵梦萦?
我凝望的,首先是一个“坝”字。这简单的笔画,是人与自然博弈与共生的结晶。水无常态,亦无常形,人类文明的进程,几乎就是一部与水的相处史。从大禹治水“疏堵结合”的古老智慧,到秦王接力筑就、奠定一统根基的郑国渠;从李冰父子“二八分水”造就的天府之国的都江堰,到贯通南北、流淌千年的京杭大运河……我们称黄河、长江为母亲河,正是因为生命逐水而居,文明因水而兴。
脚下的这片土地,尤为独特。这里是洪泽湖西岸,而“坝”,正是先民驯服淮水的利器。二河闸、三河闸如巨人臂膀,让奔涌的洪水变得“可停可泄”,化害为利,默默滋养着两岸的田野与炊烟。
在蒋坝,我常凝视那繁体“壩”字。那“霸”字旁,总令人联想到一股改天换地的气魄。先辈们更为这些守护神赋予了精神的底色——仁字坝、义字坝、礼字坝、智字坝、信字坝,让冰冷的工程,浸透了温润的儒家道义。
除了坝,我还为一个人而来——林则徐。
世人皆知他是虎门销烟的民族英雄,是“开眼看世界”的先驱。然而,这位禁毒先驱,更是一位功勋卓著的治水能臣。他的一生,仿佛与水结下了不解之缘。
二百年前,洪泽湖大堤在周桥段轰然决口,良田尽成泽国。危急关头,正在福建老家为母守孝的江苏按察使林则徐,被朝廷“夺情”起复,星夜奔赴治水前线。素服在身的他,目睹黄水肆虐、百姓流离,忧心如焚。他与工匠民夫同甘共苦,苦苦寻觅堵决良策。最终,他想出了精妙一法:在条石上凿出齿槽,以铁锔相扣,再浇灌糯米石灰浆,将散石凝铸成铜墙铁壁。
那些形似蝴蝶的铁锔上,铭刻着“林工”二字。这是他对质量的生死承诺,是大堤若再破时的“铁证”。这项良心工程历时六载,此后近二百年,这段大堤安澜无恙,无声诉说着一位技术官员的匠心与担当。
命运仿佛一场轮回。在洪泽“困水”的林则徐,十八年后流放新疆,面对的却是极度的“缺水”。他在天山南北改进坎儿井,让地下井渠相连,引来了荒漠甘泉,再次书写治水传奇。
花甲之年的林则徐本可归隐林泉,却再度被启用。1850年,他告病返乡,途经长沙,在湘江舟中召见了时年三十七岁、仍郁郁不得志的左宗棠。面对偶像,激动的左宗棠失足落水,成为这场历史性会面颇具戏剧性的开端。二人畅谈通宵,林则徐将毕生收集的新疆舆图资料尽数相赠,郑重托付:“吾老矣……西定新疆,舍君莫属!”此次江舟夜话,成为左宗棠一生的转折点。多年后,他抬棺西征,收复山河,不负林公所望。
就在同年末,朝廷再次起用这位老臣为钦差大臣,前往广西平乱。林则徐仍如二十六年前奔赴洪泽时一样,慨然受命。他颤颤巍巍登上卧轿,最终病逝于赴任途中,为其“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传奇一生,画上悲壮的句点。享年六十六岁。
告别历史的烟云,每次来蒋坝,我必在长堤上漫步,感受湖风里的哲学。
洪泽湖大堤七十余公里,蜿蜒曲折,这既是自然的造化,更是生存的智慧。若大堤笔直,洪水便会长驱直入,浪浪相叠,再坚的巨石亦会被掏空根基。
正是这些“S”形的湾口,巧妙地消解了洪峰的冲击,以柔韧的姿态,成就了真正的刚强。洪泽湖大堤用一千八百年的修修补补,悟透了这个道理;恰如在湖畔炼丹的老子,以“齿亡舌存”之喻,点破“柔能克刚”的天机。
我来洪泽,来蒋坝,看坝、看水、看人,最终是为了观照自身。
坝的坚韧、水的智慧、人的风骨,交织成一曲关于生命、责任与传承的宏大叙事。每一次到访,都是一次灵魂的叩问与洗礼。
本文作者华诚,2025年11月29日于洪泽·蒋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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