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越风情 · 乐清 · 北大街】
文&图叶望庆
千年街巷 岁月长廊
跟随“温州学”团队考察组踏入乐清北大街,便如翻开一部以青石板为页、以砖木为字的活态史书。它并非静默的遗迹,而是自东晋宁康二年(公元374年)乐清置县之初,便开始落笔书写的城市序章。据《乐清县志》记载,历代县衙均设于北大街北端,使其自古便是县域的“中枢要地”——号令自此而出,政令由此达于乡野,奠定了无可替代的政治核心地位。

北大街因紧邻县衙正门(今乐清人武部所在地),是连接官署与民间的纽带,故得名“县前街”。明隆庆《乐清县志》(1567年)明确记载“县前街在县治前”,将其定位为县城“第一街”;清光绪《乐清县志》(1884年)更补充“县前街为邑之中枢,商铺、民居鳞次栉比”,凸显其“政治-经济”双重核心的特质。


它还有个极富诗意的别称——“梯云街”。因县衙附近的“梯云坊”(明清文人雅士聚居地)而得名,寓意“攀登知识高峰如登云梯”,映照着当时文人对“科举及第”的向往。民国《乐清县志稿》记载“梯云街为文人聚居地,巷内有‘拴马桩’‘砚台石’等遗迹”,更印证了这条街巷作为“文化雅巷”的底色。

然而,北大街的生命力远不止于森严的衙署与雅致的名号。它的繁华,根植于得天独厚的地理禀赋。衙署门前,便是波光粼粼的金银溪,这种“一街双溪”的格局,让北大街成为古代乐清的“水陆转换枢纽”——货船沿溪停泊于码头,货物经青石板铺就的官道(北大街)转运至县衙及周边集镇,形成“舟楫码头—官道商铺—县衙中枢”的垂直经济链。

据《乐清市交通志》考述,金银溪曾是连接城乡、通江达海的重要航道,南来北往的舟楫在此停靠,运出山货特产,载入日用百货。于是,县衙前的官道与溪流边的码头自然交汇成繁华商业区,官家的威仪与市井的喧嚣在此奇妙共生。这正是北大街作为“活态史书”的迷人之处:它不是刻意规划的标本,而是因地理之便、应时代之需,有机生长的生命体。你可以想见,数百年前的某个清晨,溪上渔舟唱晚,岸上商贾云集,衙役的吆喝与船工的号子交织,晕染出独属于此地的人间烟火。


如今,溪流或许已不复当年航运功能,但街巷的格局与从容的生活气息依然留存。北大街完成了从“中枢要地”到“城市记忆锚点”的转身,不再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是乐清人情感的寄托与乡愁的载体。于我而言,这份记忆的锚点,是那几棵硕大的樟树。记忆中,原乐清县政府与公安局大院各有两棵,彼时我们常沿金溪溪边走到尽头,去往公安局;而政府大院(老县衙,解放前为国民党乐清县党部所在地)里的两棵树龄更长,最老的已有近七百年。此次重访,我特意去人武部看望这两棵保护完整的古树,它们如沉默的史官,用年轮镌刻着北大街的沧桑巨变。


每一块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石板,每一片在风中簌簌作响的樟叶,都曾聆听过溪水的流淌与历史的足音。它们共同构成这本厚重而鲜活的史书,等待着你我,继续往下翻阅。

鱼骨巷陌 烟火人家
若说北大街是乐清古城的“脊梁”,那么从它两侧延伸而出的十三条小巷,便是支撑起整座城市肌理的“肋骨”。它们以“鱼骨状”格局紧密依附于主街,既是对称规整的规划遗存,也是市井烟火的毛细血管。这便是乐清版的“三坊七巷”——虽没有福州那般深宅大院的威严,却把寻常人家的日子,过成了巷陌里最动人的诗篇。

其中有一条巷弄,名字本身便是乐清整座城市千年文脉的序章,它就是箫台巷。它的名称来历与乐清的得名传说密不可分:据清光绪《乐清县志》引《乐清八景》记载,周灵王太子晋曾于邑西山垒石吹箫,乐音引鹤翔集,后人遂称此地为“乐清”。箫台巷因太子晋奏乐的遗迹得名,自此成为古城文脉的象征。

北大街的“鱼骨状”格局成型于明清,最早可追溯至南宋,现存巷弄延续了这份传统肌理。据清光绪《乐清县志》记载,此地曾有“七街二十三巷”之盛,虽部分已湮灭在时光里,却仍能从现存街巷中窥见当年的市井繁华。北大街为脊,十三条巷弄如肋骨般对称排开:主街承“礼”,承载着行政、商业与礼仪功能;小巷司“用”,深入民居、连接水系、便利生活,礼与用的交织,让古城既有规矩法度,又不失烟火温度。

每一条小巷的名字,都是一段历史的回声,一枚文化的钤印。开元巷因唐代“开元寺”得名,砖缝里似还藏着晨钟暮鼓的余韵;太平巷取“岁岁太平”之意,朴素的祈愿里藏着百姓对安稳日子的珍视;崇贞巷得名于明代崇正书院——那是乐清重要的文教场所,巷内现存清代石牌坊,“崇正遗风”四字铭文,见证书院教化一方的功绩。集贤巷在清代以盐商宅邸著称,三进院落式民居的木雕门楣上,“积善余庆”等字样仍清晰可辨,透着商贾文化的务实与向善;担水巷的名字里满是生活气息,连接银溪的老水井,曾见证居民挑水、卖水的忙碌晨昏;双箭巷则带着英武之气,宋代留下的“箭靶石”上,“百步穿杨”四字遒劲有力,似能想见当年射手弯弓搭箭的英姿。而广善巷的慈善、迎和巷的和睦、仓桥巷的仓储记忆、周宅巷的家族故事,都在名字里藏着沉甸甸的历史。

拦诗巷的故事,更承载着乐清独特的人文记忆。据清光绪《乐清县志·轶闻》及《乐清民间故事集》记载,王十朋少时才名远播,某日巷中富商仿效古人雅集,邀他题诗。王十朋感其诚意,挥毫写下“钱家米廪充,百姓菜色新”,诗句里藏着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关切。后人遂以“拦诗巷”铭记这段风雅轶事,这故事虽系文学演绎,并无正史印证记载,但却成了乐清“诗风即民风”传统的鲜活注脚。

对于乐清人而言,这些小巷不仅是地理空间,更是情感的容器。北大街写着乐清的“大历史”,而这些小巷,是无数“小历史”的集合——它们像鱼骨上的年轮,记录着城市的生长;又像家谱中的支脉,连接着过去与未来。如今,这十三条小巷均被纳入保护名录,正以“修旧如旧”的姿态,让巷陌里的烟火与文脉,继续在时光里流淌。

凝固音符 岁月留痕
漫步北大街,目光总会被那些静静矗立的老建筑牵引。它们是凝固的音符,每一处飞檐的弧度、每一块砖石的纹路,都记录着时光的流转。如今,经过精心修缮,这些音符被重新擦亮,在新时代的空气中,奏出了既怀旧又鲜活的新乐章。

行至开元巷,一处中西合璧的商贾宅邸——洪宅,值得我们驻足细品。作为乐清市级文保单位,这座民国初年的合院式建筑,藏着一个时代的风云。推开厚重的木门,传统中式合院的格局映入眼帘:天井方正,厢房对称,正厅威严,秩序井然;而细节处却揉入西式元素——门楼采用古典柱式与三角山花装饰,线条简洁有力;窗棂、美人靠、吊顶上,精雕细琢的中式木雕仍在绽放光彩,花鸟瑞兽栩栩如生。
这种“中式为体,西式为用”的风格,恰是民国时期乐清商人坚守传统又开眼看世界的内心写照。洪氏家族为乐清近代望族,以海运贸易兴家,洪宅便是其荣归故里后所建,成为乐清近代“海上丝绸之路”商贸繁荣的珍贵物证。如今,它被活化为文化空间,让每个来访者都能在百年宅院的光影里,与那个风云际会的时代轻轻共鸣。



转过街角,89号的周回春药店旧址,将我们拉回充满市井气息的往昔。这座清末木构建筑,临街的“排门板”仿佛还沾着清晨的露水,推开时该有吱呀的声响。店内最醒目的是那排完整的“百眼橱”,九排七十二格小抽屉,每格都刻着药材名称,曾是老街清晨最熟悉的“药香晨曲”。如今,老药铺变身为文创店,铜制药秤与捣药罐被精心陈列,成了最独特的装饰,让人想起当年坐堂先生捻须诊脉的从容。

走到千秋巷转角,一座方形塔楼会突兀地闯入视野——那是1953年建造的警报机楼。苏式建筑特有的简洁与厚重在此尽显,外墙上的红色标语虽已褪色,却与砖石融为一体,成了特殊年代的立体档案,沉默地诉说着岁月的风云。


北大街的记忆,远不止这些。那些唤醒一代人集体回忆的近现代标识,散落在街巷各处:老银行旧址的立面,仍透着金融机构的稳重;不远处的新华书店旧址,其苏式建筑风格本身,便是那个精神文化生活相对单一却纯粹的年代的注脚。这些记忆常与墙上的标语相伴,集中体现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至七十年代的政治话语在民间空间的渗透。




在信仰的维度上,北大街更显包容。哥特式尖顶的基督教堂,与飞檐翘角的永福寺隔街相望,一洋一土,一新一旧,共同勾勒出当地居民多元的精神图景。这些建筑历经修缮,至今仍在履行使命,钟声与梵音在街巷间和谐交融。


从洪宅的商魂,到周回春药店的仁心,再到警报机楼的时代印记与残留标语的特殊印记,北大街的历史遗存正通过“活化利用”重获新生。当我们在老建筑里触摸过往,在墙头标语前读懂时代,便会懂得:北大街的保护,从不是为了凝固过去,而是为了让历史带着温度,更好地走向未来。
古韵新声 器物有灵
北大街历史文化街区保护性改造工程于2023年7月启动,2024年6月25日全面开工,至2025年国庆节完工开街。这条沉睡已久的古城脊梁,终于在“绣花”般的修缮中迎来新生。工程秉持“修旧如旧”原则,让263栋老建筑重焕生机,为今日的繁华与活力奠定了最坚实的根基。

当街巷的烟火气重新升腾,老街的灵魂悄然回归——不在别处,就在那些被精心修复的老宅里,更在那些被重新擦亮的器物中。它们是历史的见证,也是北大街重生的底气。探访北大街,除了触摸千年历史、感知街巷肌理、品读建筑特色,更要走进修缮后的古宅老院,与时光对话。

走进洪宅,这座中西合璧的商贾宅邸已变身为令人惊叹的摄影展陈空间。三进院落化作光影长廊,老照片与建筑本体隔空对话,观者在雕花窗棂间便能触摸乐清近代商贸的脉搏。乐清近代商贸主题摄影、海运史料、老商号印记、民国船运票据、海外家书等实物,清晰印证着洪氏家族以海运兴家的往事;正厅陈列的留声机、煤油灯等民国生活器物,还原着一个家族的日常图景。
而这里的收藏远不止于家族旧物:一个盛放明朝官帽的木盒,纹理间仿佛还残留着数百年前的威严;一块与永嘉枫林名臣徐定超相关的“御史”碑刻,字迹遒劲、力透石背,无声诉说着监察御史的风骨与担当。这些难得一见的文物,让洪宅的格局超越了家族史,成为一部可触摸的、更宏大的地方志。




若说洪宅的收藏带着“庙堂之高”的雅,那么不远处的“东瓯器鉴——时光记忆馆”,便藏着“江湖之远”的真。馆内没有宏大叙事,只有寻常百姓的烟火日常:造型各异的瓷器、温润古朴的锡器、光泽内敛的漆器、线条简练的老家具……透过这些器物,仿佛能看见百年前乐清人家的婚丧嫁娶、饮食起居,能听见市井的喧嚣与家庭的私语——它们是乐清人在时代变迁中坚守与创新的象征,是北大街最温暖的人间注脚。




北大街的“活化”远不止静态陈列。包氏打铁铺里,百年铁炉的火光依旧跳跃,非遗传承人“淬火”瞬间火星四溅,那是工匠精神永不熄灭的光芒;新华书店旧址经修缮后重开,成为木刻拓印、打马吊等宋韵游戏体验点,延续着文化传播的使命;蔡墨林文具店则在复刻旧日时光,让老物件唤醒集体记忆。

一座老宅改建的“私塾雅舍”,每日开展的点茶、焚香、插花、挂画“宋雅四艺”,让古老的雅致生活变得触手可及;“乐清话学堂”里,童谣《叮叮当》的旋律萦绕,游客不仅能学方言,还能录制独一无二的“方言明信片”,将乐清的声音带向远方。


国庆开街盛典是个漂亮的开始,但我们更愿它只是序章。期待那些修缮后静待花开的院落,能尽快迎来更具乐清特色的主人:譬如在箫台街,能系统展现乐清地名的由来与变迁;在精美宅园里,能建起王十朋等名人纪念馆,让先贤精神得以传扬。千万莫走各地老街的老路——引进本不属于乐清的臭豆腐、烧烤之类,让千篇一律的烟火气淹没独一无二的文脉。唯有如此,北大街才能真正留住人、打动人,让人们不止为打卡而来,更为静下心来读懂乐清而来。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