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着,人的心里是需要一座山的。
这念头并非凭空而来,它像一粒深冬的种子,蛰伏在都市的喧嚣与逼仄里,蛰伏在日复一日、失了棱角的生活里。我的城,是被玻璃与钢铁切割成的几何图形,线条生硬,节奏铿锵。我混迹于其间,像一滴被裹挟着向前、却不知终点的水珠,面容与旁人一般模糊。夜里,书桌上的那盏光,只能照亮眼前的一小圈,光圈之外,是更沉、更远的虚无。便是那时,我常会无端地想起地图上那片赭黄色的、巨大的沉默——西藏。而冈仁波齐,便是这沉默最坚硬、最古老的心脏。
于是,我来了。像一滴水,终于决心逆着人海,去寻它的源头。
路是极长的。从拉萨西行,景致便渐渐地褪了色,像是从一幅浓艳的油画,走入了一幅淡雅而苍劲的水墨。绿意是吝啬的,偶有一点,也紧贴着地皮,显出挣扎的痕迹。山峦不再是江南那样披着绿绒的温婉女子,它们赤裸着,粗粝着,将亿万年风雨刻画的褶皱与断层,毫无保留地袒露给天空与偶尔路过的眼睛。那是一种庄严的、不容置喙的坦荡。空气是稀薄的,带着雪线的清冷气味,每吸一口,肺叶都像被洗涤过一次,初时是涩的,继而便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车停在塔钦,这被称作“神山脚下”的地方。我安置好行囊,便迫不及待地走出那低矮的屋舍。其时已是黄昏,巨大的日轮正缓缓西沉,将它最后的光,酿成一种醇厚的、暖金色的酒,泼洒在无垠的荒原上。风毫无阻隔地吹过来,带着远古的寒意,掠过我的耳廓,发出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呜鸣。这声音里,没有一丝人世的嘈杂,只有天与地的呼吸。我站在这苍茫之中,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的渺小。那在都市里被各种身份、欲望、焦虑所填充、所胀大的“自我”,在这里,被这无边的空间与寂静,轻轻地、却又坚决地,挤压回它本来的尺寸。像一颗被拭去尘埃的石子,微小,却有了实在的重量。
翌日,我便随着转山的人流,踏上了这条蜿蜒于信仰与天地之间的路。路是艰难的。海拔像一条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我的肺和双腿。起初,我尚有余力去观察周遭的同路人。他们有面容黝黑、皱纹如刀刻的藏族老人,手持转经筒,嘴唇微微翕动,那目光是混浊的,却又是极清澈的,像两泓高原上的海子,映着整个天空。有磕着长头的信徒,全身伏地,再站起,再伏下,用身体丈量着这漫长的征途。牛皮围裙与地面摩擦,发出“唰——唰——”的声响,那声音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令人心颤的专注与虔诚。他们的世界,于我而言,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我能看见光影,却触不到那核心的温度。
我混迹其中,像一个笨拙的闯入者。我的行走,起初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的观察与猎奇,我的心灵与我的身体,仿佛是分离的。身体在承受着痛苦,心灵却在远处,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这种剥离感,让我在最初的一段路上,倍感孤独。
转折,是从卓玛拉山口开始的。
那是一条近乎垂直的、通往天际的碎石路。空气愈发稀薄,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刀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仿佛要挣脱这肉体的囚笼。我的头剧烈地痛着,世界在眼前旋转、发黑。我几乎是匍匐在地上,四肢并用,才得以一寸一寸地向上挪移。体面、风度、思索,所有文明世界赋予我的外壳,在此刻都被彻底剥除。我退化成了一个纯粹依靠本能挣扎前行的生物。那一刻,我脑海里没有任何宏大的念头,没有对神明的敬畏,没有对自然的感叹,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强烈的欲望:活下去,爬上去。
就在这极度的肉体煎熬中,一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当我因为力竭而不得不停下来,将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冷的岩石上时,那刺骨的寒意,竟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意识。我忽然清晰地感觉到,那痛,那疲惫,那挣扎,不再是需要摆脱的敌人,它们就是我本身。我的心灵,那个一直在冷眼旁观的“我”,终于被这极致的痛苦,强行拉回了身体里。灵与肉,在这一刻,被痛苦焊接在了一处。
我终于挣扎到了山口。五色经幡在狂暴的山风里猎猎作响,像无数面战旗,又像无数篇飞舞的经文。漫天飘洒着“隆达”,那是祈愿的风马,雪片般飞向湛蓝的虚空。人们在此驻足,欢呼,哭泣。而我,只是靠着一块巨石,贪婪地喘息着。我没有向山下眺望,反而回过头,望向那一片被征服的、狰狞而壮美的来路。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悲悯,从我心底升起。这悲悯,并非针对任何具体的人或事,它是对所有生命都必须经历的挣扎与苦痛,一种最深切的体认与共鸣。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迅即被风吹冷,在脸上结成冰痕。那不是悲伤的泪,也不是喜悦的泪,那是一种被巨大的存在彻底冲刷过后,灵魂归于宁静的泪水。
翻过山口,路变得平缓。我的身体依旧疲惫,但内心却像被那山口的暴风雪洗涤过一般,一片澄澈。我不再急于赶路,也不再刻意地去“感受”或“思考”。我只是走着,看着。天是那种亘古的蓝,云朵低得仿佛触手可及。一只苍鹰在高处盘旋,它的姿态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孤独与自由。我遇见一位同路的藏族阿妈,她不会说汉语,只是在我停下歇息时,对我笑了笑,从那满是褶皱的衣襟里,掏出一块风干肉,塞到我手里。那肉的滋味粗粝而真实,带着阳光与风的气息。

我们并肩走了一段,无言。却丝毫不觉尴尬。在这沉默的同行中,我忽然明白了些什么。那磕长头的人,那摇着转经筒的老人,他们所求的,或许并非遥远彼岸的救赎,而是在这每一步、每一拜中,将散乱的心收回腔子,安住于当下这一刻的虔诚。信仰,不在于看见了神迹,而在于将整个生命,都活成一条朝向光明的路径。他们的山,在身外,更在心里。
路的尽头,终于又一次望见了冈仁波齐。
它依旧在那里,沉默着,覆盖着万古不化的雪。但与初见时不同了。那时,它于我,是一幅壮丽的风景,一个遥远的概念。而今,它不再是与我无关的“它者”。我走过的每一步路,流过的每一滴汗,经历过的每一次濒临崩溃的挣扎,都仿佛成了我与它之间一场无声的对话。我的痛苦,我的领悟,我的渺小与我的存在,都被它静静地见证着,容纳着。它不再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山峰,它成了我内心历经磨难后,所抵达的那片宁静高原的象征。
回到塔钦的那个夜晚,我睡得出奇安稳。没有梦,只有一片深沉的黑甜。翌日清晨,我整理行装,准备离去。最后一眼回望,冈仁波齐在晨曦中通体呈着赤金色,犹如一朵巨大的、燃烧的寂静火焰。
归途的车上,依旧是漫长的沉默。但我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不同了。城市或许依旧喧嚣,生活或许依旧琐碎,但我的心里,从此有了一座山。它不言不语,却足以镇住所有的虚妄与浮尘。
这人间,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皆为名往。我们在这尘世中奔走,灵魂却常常无处安放。而今我终于知晓,心灵的归处,并非一个遥不可及的桃源,而是当你历尽艰辛,将一切外在的标签与内在的惶惑都剥离之后,所剩下的那一点对自己生命的、诚恳的确认。
它就在那里,在每一次呼吸里,在每一步坚实的脚印里,在那座名为“冈仁波齐”的、沉默的雪山里。
(图片来源于网络,向原作者致以诚挚的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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