桕叶燃秋,乡愁藏白
——记醉美横坑乡道的七彩乌桕
深秋的风掠过乡道,最先撞入眼帘的,是横坑村那几里长的斑斓。香樟的深绿作底,乌桕的色彩便在其上肆意铺展,青黄未褪,橙红已燃,绛紫悄悄晕染在叶尖,像大自然打翻了调色盘,又细细揉碎了晚霞,泼洒在枝头。这是故乡的秋冬独有的景致,也是刻在我心底最暖的乡愁印记。
初识乌桕,它还不叫这个雅致的名字,老家的人都唤它“木子树”,田埂旁、池塘边,总有它挺拔的身影。春日里,它是低调的信使,嫩黄的新叶像蜷缩的小巴掌,在光秃秃的枝桠上慢慢舒展,渐渐织成一片细碎的绿,藏在粉墙黛瓦间,为乡村的晨光添了几分温柔。夏日炎炎时,菱形的叶片长得饱满厚实,翠绿得能掐出水来,枝桠舒展开,撑起一片浓密的荫凉,成了我们孩童追逐嬉戏的天然乐园,偶尔有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夏日的私语。那时的乌桕,是童年里最寻常的背景,默默生长,不与百花争艳,却悄悄酝酿着一整年的惊喜。
待到秋风渐紧,乌桕便褪去了一身青涩,成了整个乡村的主角。它的变色从不是一蹴而就的张扬,而是一场温柔的渐变:起初是叶缘泛起淡淡的黄,像被阳光镀了层金边;接着,黄色慢慢向叶心蔓延,与残留的翠绿交织,成了清雅的黄绿相间;而后,秋霜浸染,橙红便迫不及待地冒了出来,从叶尖到叶柄,一点点渗透,最后整棵树都燃成了火红,甚至晕出几分魅惑的绛紫。同一棵树上,青、黄、橙、红、紫五种色彩错落交织,风一吹,叶片摇曳,像无数彩色的蝴蝶在枝头起舞,又像缀满了半透明的琉璃盏,盛着秋日的暖阳,泛着细碎的光。
这时节,也是我们最忙碌也最快乐的时候。乌桕的果实渐渐成熟,从绿色变成深褐色,三裂的蒴果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小的灯笼。等果实裂开,露出里面裹着白色蜡质的籽儿,我们就提着竹箩筐,到马路边、在田埂间、树底下穿梭,踮着脚够高处的果穗,弯腰捡落在地上的白籽。指尖触到那圆润饱满的白籽,带着些许微凉的质感,积攒一箩筐,就能拿去镇上卖好几块钱。这笔小小的收入,足够买几斤甜酸诱人的水果糖,或是几本崭新的练习本,都还会有剩余的。那时的快乐,简单得像乌桕的白籽,纯粹而实在。如今再看枝头的白籽,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再也没有人会为了几元钱,在树下穿梭捡拾,唯有那份童真与热闹,藏在白籽的莹润里,从未褪色。
冬日的脚步临近,桕叶渐渐飘落,铺在乡道上,像一条艳丽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草木的清香。落光了叶子的枝头,却并未显得萧瑟,反而因挂满了洁白的籽儿更显别致。那些白籽密密麻麻地挂在枝桠上,经冬不落,远看像一朵朵小小的梅花,又像缀满了细碎的白玉,在冬日的暖阳下泛着温和的光。明代《天工开物》中说“皮油造烛”,这不起眼的白籽,曾是古人照明的宝贝,蒸、榨、炼之后,便能制成明亮少烟的蜡烛,照亮了无数个静谧的夜晚。而于我而言,这枝头的白籽,是乡愁最具体的模样,它承载着童年的欢乐,也见证着故乡的变迁。
今年大雪时节,我约了三五好友重回故乡,再走那条熟悉的乡道。香樟与乌桕相映成趣,一段相间,一段独有,色彩斑斓的桕叶在风中摇曳,枝头的白籽静静伫立,好友们纷纷惊叹于这份独特的美丽,而我却在这份绚烂中,寻回了久违的惬意与温暖。乌桕的美,不仅在于它秋冬季节那令人心醉的色彩渐变,更在于它藏着的童年记忆,裹着的浓浓乡愁。它像一位沉默的老友,站在故乡的土地上,一年又一年,用一身斑斓燃亮秋冬,用满枝白籽珍藏岁月,让每一个归来的人,都能在它的光影里,重拾心底最柔软的时光。那条乡村公路早已成为了醉美乡道!
风又起了,桕叶轻轻飘落,落在我的肩头,带着故乡的温度。原来,最美的风景,从来都在故乡的枝头,最浓的乡愁,早已藏进了这些老木子树的春夏秋冬里。
(白春明 2025.12.8)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好友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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