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读江河记录岭南④｜千年“黄金水道”，万卷流动的岭南画卷

一条江，何以最岭南？

它，不是一条孤独的江，而是一个庞大水系家族中最重要的“主心骨”。它的家族有774条血脉，如掌纹般在岭南大地上铺展，总长度超三万公里，足以缠绕地球三分之二圈。向内延展，它可以溯源至云南的马雄山，向外延伸，东流入海，一路纳百川，汇千流，最终在广东磨刀门注入南海。

近日，八集人文纪录片《珠江》在CCTV-9首播。来源：广州市委宣传部

有人说，它隶属中国最复杂的流域之一。

也有人说，它是江河家谱中最富岭南韵味的血脉，枕着稻浪与星群，将山与海的密语娓娓道来。

它就是西江。

但，西江的意义，远非地理数字所能概括。

它是一条时间的通道。江水冲刷的不仅是河床，更是历史的年轮。从秦汉的舟楫，到唐宋的驿道，再到明清的沙田，西江见证了整个岭南文明的生长。

它也是一座流动的文化丰碑。作为百越文明的发祥地之一，西江流域孕育了岭南地区重要的广府文化带。一路越过云浮、肇庆、江门、中山、珠海、佛山、广州等地，江水所至，城池兴起，文明开花，将边陲之地，哺育成中国经济与文化的又一重心。

千百年来，西江，以水之名，承载着中原人与广府人迁徙、交流、贸易的足迹，也收藏着岭南文化兴盛发展的全部记忆。

西江名片

邹锦华摄

西江亦称“端江”、“郁水”，也叫“牂牁江”，上游为广西漓江、浔江，下游以广东珠海磨刀门为终。

它发源于云南省曲靖市马雄山，流经云贵桂粤4省（区），在封开县入粤，至佛山市三水区思贤滘与北江相通并汇入珠江三角洲网河区，在珠海市磨刀门注入南海，干流全长2214千米，流域面积36.09万平方千米。其中，广东境内干流长335千米，流域面积2.58万平方千米。作为珠江主干流，它与东江、北江合称珠江。

水脉篇

壹：水系的诞生

造化钟神秀，一条山海连廊的兴起

让我们将时光倒流至数十万年前。

华南大地，太平洋板块与欧亚板块剧烈碰撞，一场宏大的地质运动后，原本平静的土地开始重新分层，有的下沉，有的被抬升，水从高原涌出，向低处流淌。包括西江、北江、东江等在内的珠江水系长年携带大量泥沙向南奔流，至南海之滨的浅海湾区域时，因流速骤减、水流分汊，加之咸淡水交汇引起的絮凝作用，使泥沙在河口不断淤积。与此同时，海平面相对稳定，沉积速率超过地盘沉降速率，泥沙逐渐堆叠成坦荡的冲积平原。河流往复摆动、沙洲并岸，再加上构造沉降背景下的长期补偿性沉积，合力塑造出密布水道与交错平原的扇形三角洲地貌。

就这样在河流、海洋与地质构造的共同作用下，珠江三角洲渐渐成型，构成了“山连水，水连山”经典的岭南地貌。

历史上，首次确认珠江源头的是明代地理学家徐霞客。图为云南曲靖沾益县马雄山山洞，山洞流出的水为珠江源头。邹锦华摄

这条发源于云南高原的江流，遵循着“大地东高西低，水往低处流”的原始法则，一路向东，浩瀚奔涌。它们如斧凿刀劈，在石灰岩广布的区域，雕刻出肇庆鼎湖山、南海西樵山等一个又一个风景秀丽的山水画廊，山丘连绵处，水流迅猛，多险阻，故而峡谷层出，造就了三榕峡、大鼎峡、羚羊峡等名胜奇观。

思贤滘。来源：南方+

这场旷日持久的地质运动，可以说决定了西江的命运，使得山的文明与海的文明，共同沉寂在一条江的水脉里，也使得山青、水秀、洞奇、石美成为西江流域最闪亮的一张名片，孕育了中国石都、中国砚都及陶艺之乡等地标名城，风貌之奇，令人印象深刻。

就这样一条水系蜿蜒渐行进入中华文明的谱系，位列重要的一席之地。

文脉篇

贰：文明的渡口

从“化外之地”到“岭南要塞”，“一道红泉划不开”

江边渔村神韵。陈夏摄

有了江，便有了人。

先秦时期，百越族中的西瓯、骆越人，是这片水域最早的子民。他们“陆事寡而水事众”，依水而居，渔猎采集，创造了独特的舟船文化。

公元前219年，灵渠开凿。

秦始皇的军队和工匠，在湘江与漓江的分水岭之间，用一条仅30余公里长的人工运河，连接了长江与珠江两大水系。中原的铁器、牛耕、礼制，顺着这条通道，源源不断输入岭南。

西江，从此被纳入中华文明的版图。

繁忙的西江“黄金水道”，图为云安区都杨镇都骑圩李伙连摄

位于西江要冲的广信（今广西梧州与肇庆封开一带），因其“广布恩信”之意，成为汉代交州的州治。以此为枢纽，中原文化沿西江各支流放射状传播，一个融合了华夏与百越特质的广府文化圈，开始初具雏形。

唐以前入南越无陆路，西江是南北交通的重要水道。自唐宋始，中国进入“运河中心”时代。珠江也迎来了自己的“运河时代”。

西江古渡清风。唐建华摄

除了灵渠，唐代又在珠江流域开凿了桂柳运河，进一步加密了岭南与中原的水网。来自中原的大文豪，如宋之问、柳宗元、秦观，沿着这条水路南下，途经西江，抵达岭南。他们因失意而来，却在失意中锤炼了生命的毅力，为这片土地播下了诗的种子，成就了西江温润如玉的开端。

站在肇庆星湖之畔，我们仿佛仍能听见盛唐名臣张说的心声：“归去思无尽，重阳期再来。” 这湖光山色，慰藉了多少宦游人的寂寥。

这些名流雅士的足迹将文化的星火撒遍一江两岸，使得西江从地理的通道，升华为诗歌的河流、精神的港湾。今天的西江，更像是一座山水间的文学宝库，无数作家从中获得文学的启示，留下很多传世诗文。清初岭南诗人屈大均漫游西江说：“西江最是木棉多，夹岸珊瑚十万柯。又似烛龙衔十日，照人天半玉颜酡。万朵随波似泛杯，浮沉又似水灯来。三江染尽桃花水，一道红泉划不开。”

他在《广东新语》中描绘过西江沿岸木棉花开的壮丽景象，花开两岸，临水落花，一段“花垂至地，其落而随流者，又如水灯出没，染波欲红。自仲春至孟夏，无处不开，诚天下之丽景也”，现已成为西江流域物产与风土人情的绝佳广告语。

云浮市大南河入选2024年幸福河湖建设名单。来源：西江流域管理局

风味篇

叁：江河的馈赠

寻味西江，找到岭南水乡的鲜味密码

西江之水清冽，水质优良，盛产河鲜。黄骨鱼、和顺鱼、西江鳊鱼、笋壳鱼、沙蚬、河虾等是西江肇庆流域盛产的鱼类，有些还是西江特有。

在这条岭南母亲河的滋养下，江鲜之味极美，一道简单的清蒸鱼也能成为舌尖上的绝唱。

河鲜，无疑是西江菜系的灵魂。这里的人们靠水吃水，善以其智慧，将西江的馈赠烹调成最独特的美味。

清晨捕捞的西江虾，用笼仔蒸熟，轻轻剥开虾壳，极致的鲜甜在嘴里迸发；黄沙蚬经过淘米水清洗，加以蒜蓉沙姜用铜盘装盛，小身材拥有大味道；西江毛蟹肥美多膏，不用过多加工，隔水蒸熟，一揭盖就已经满堂香。

鲜美的水库鱼跃出波光粼粼的大沙河水库。关炳辉摄

西江虾是这里的明星产品。笼仔蒸虾是肇庆人对西江虾最大的尊重，这种方式能最大程度保持河虾的原汁原味。正宗的野生西江虾还拥有一对“麒麟臂”，虾钳长短不一。因为西江水流较急，虾的一个钳子必须牢牢地抓住河床的水草，另一钳子找寻食物，久而久之，抓住水草的钳子就会变得很粗壮。

文㞧鲤也是西江流域的一大特色鱼种，是肇庆市鼎湖区沙浦镇特产。它生长在长满野生马蹄、肇实、麻茨等多种植物的特有鱼塘中，这些植物给鲤鱼带来了美味的“食材”。

秋季恰是文㞧鲤最为肥美之时。清蒸文㞧鲤时，不用去鳞，把鱼剖开对半，不用放姜，不放酱油，只放盐、少量陈皮碎、花生油，这种极简的烹饪之法，使得鱼鳞爽滑，入口鱼味突出，滑嫩甘香，鲜美无比，食欲感很强。

西江畔，鹤舞蹁跹。邓银梅摄

食之有风味，也有风趣。在西江流域，美食与江景的结合，就是食客们乐意溯西江而来的一大乐趣。枕江上清风，看风景宜人，品一口地道的河鲜，有视觉观感，亦有味觉享受。在肇庆高要的南岸街道，就有江口河鲜特色美食一条街。这里毗邻西江，占据地理优势，黄骨鱼、河虾、黄沙蚬……种类繁多、品质鲜美的各类河鲜，从西江到餐桌，鲜之味可以极速直达。

大隆洞水库。来源：江门市水利局

三水区白坭文创特色小镇是佛山水经济试点项目之一。戴嘉信摄

经过多年的努力，绿韵水乡已成为佛山一张亮眼名片。来源：甘竹滩洪潮发电站

食物，是文化的载体，也是情感的纽带。在西江流域，不乏三水白坭这样的江口小镇，一边是传统的渔村文化，一边是“百千万工程”建设下的新风貌。慢行步道、跨新兴江彩虹桥等公共设施，逐步实现与周边环境的有机融合，打造“一地多玩”的新消费场景，正以其独特的魅力，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前来探寻。

商脉篇

肆：贸易的开埠

千帆竞发，黄金水道的商贸传奇

繁忙的西江航道李洁聪摄

江水涛涛，文明静水流深。作为连接西南内陆与珠三角、通达海外的“黄金水道”，西江自古便是商贸往来的大动脉。

它的商贸文化，始于秦汉，盛于明清。这条繁忙的水道，催生了梧州、肇庆、佛山等一批繁荣商埠，并构建起一个联通内外的多层次市场体系，孕育了独具岭南特色的市井商俗和“以庙管圩”的经营智慧。这里不仅流通着稻米、肉桂、竹材等物产，更依托瓷器、丝绸的外销，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内河支撑。

尤其是明清时期，广东沿海贸易繁荣，随着广州“一口通商”政策的施行，南来北往的客船、商船渐次增多，西江作为连接内陆与出海口的黄金水道价值尤盛。

鼎盛时期，西江之上，千帆竞渡，商旅辐辏，从云南、贵州来的木材、药材，从广西来的稻米、牲畜，从广东来的矿砂、土纸……所有货物，都被装上有“移动的生命城堡”之称的连家船上。这些船只首尾相连，组成浩荡的船队，顺流东下，直抵广州。

回程时，船上则载满了盐、铁器、布匹、陶瓷这些“广货”，逆流而上，销往内陆城乡。

江上百舸争流。图为有“西江第一岛”之称的云浮云安区都杨镇金鱼沙岛。刘景光摄

受此滋养，沿岸民众形成了敢闯善营、诚信为本的广府商风，龙母信仰等文化民俗也与祈福航运昌隆紧密相连。这种融通四海、充满活力的商贸传统一直延续至今，也催生了一个重要的群体——粤商。他们敏锐、务实、敢为天下先，锐意进取，将粤牌铁锅、粤产陶瓷行销全国，名扬海外。而粤商的崛起又反过来重塑并升华了这一商贸文化。

珠三角的桑基鱼塘。邹锦华摄

“黄金水道”的畅通带来了商贸的繁荣，还带来了独特的墟市文化。

西江水道宛若一条活力充盈的大动脉，催生了沿岸繁忙的商贸活动，更滋养了形态独特、内涵丰富的墟市文化。以江门为例，该市位于西江与其支流蓬江的汇合处，恰有江南的烟墩山和江北的蓬莱山对峙如门，故名“江门”。早在元末明初，这里便依水之便利形成了“江门墟”。据史料记载，当时，新会县民众在蓬江河北岸蓬莱山西坡上开辟墟场，称作“江门墟”。

自有“江门墟”以来，蓬江北岸一带便是西江航运枢纽。后来随着蓬江河道南移，“江门墟”扩展至岸边滩地。因之“亦村亦市，亦农亦商”的特性，“江门墟”成为四周乡民进行农产品、手工业品交换的水运枢纽和商贸重地。从明朝成化年间起，蓬江北岸成了“日日来鱼虾”“商船夺港归”的热闹墟集，这里店铺密集，街市繁荣。每当黄昏向晚，远灯明灭时，江上千帆云集，景色动人，时人誉为“江门晚渡”。因当时江门属新会管辖，“江门晚渡”成为新会“古冈八景”之一。

这里曾是江门最为繁荣的商业文化中心，也是江门城区发源地。明代大儒陈献章（陈白沙）曾以诗句“十步一茅椽，非村非市廛，行人思店饭，过鸟避墟烟”描绘过当时的市井风貌。

随着商贸规模的扩大，江门墟市沿河向下游延伸，形成了长堤骑楼商业区。2023年春，因电视剧《狂飙》让长堤历史文化街区“火出圈”，成为大湾区最热打卡地。这片近代建筑群是江门作为重要通商口岸和“侨乡”的见证，也是西江水道商贸繁盛的历史剪影。昨日“千艘如蚁集江门”的光景不复，但下榻江门长堤看桥边风月依然是很多人向往的水乡生活。

发展篇

伍：未来的新声

潮涌新篇，西江之水飞峙而来

西江为下游的珠三角城市广州增添无限魅力。邹锦华摄

水，是自然的馈赠，塑造了地貌，决定了聚落。

人，是历史的书写者，开凿运河，建立城邦，创造文化。

而江河，是这一切的见证与载体。它沉默地流淌，将山与海、古与今、农耕与商贸、中原与岭南，完美地缝合在一起。

回望西江的历史，俨然一部人与水相互塑造的史诗。

国家水情教育基地——长冈坡渡槽，建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由数万名罗定儿女本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精神，历时4年零2个月建成，成功将水旱之地变成了万顷良田的丰饶诗篇，现为广东省十大最美水利工程之一，素有“南粤红旗渠”的美誉。

沿西江漫游，走过南粤最美“人工运河”，穿过万亩方田，到江畔边，看龙母庙的香火缭绕。那位被尊为“水神”的女子，寄托了世世代代西江人对于风调雨顺、平安归来的最深切祈愿；瞭望东坡居士慢行过的西江大堤，看浪花翻卷成诗，留下“竹杖芒鞋轻胜马，何妨吟啸且徐行”的豁达；驻足肇庆七星岩的摩崖石刻前，那些穿越了唐、宋、元、明、清的文字，与江水、与星湖，共同构成了一部刻在大地上的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