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缘八题·书店之缘：儿时大连新华书店印象

书缘八题·书店之缘

儿时大连新华书店印象
宁稼雨
书店是我进入书海的第二个渠道，它由图书馆之缘升级而来。它曾经是我渴望投身书海的重要动力。
从1964年到1966年，大约两年的时间中，我有幸获得一张大连市少年儿童图书馆的借书证。凭借这张借书证，我如饥似渴地在少儿图书馆借书看书，以至大约两年之后，大连少儿图书馆小学部的书基本被我看完。被图书馆勾起读书瘾的我，迫切希望能够扩大读书资源。当时发现可以开发的新领地有两处：一处是经图书馆少儿部老师推荐，我荣幸担任了小学部的图书管理员，负责为小学部同学们办理借书还书手续。可以得到的优惠待遇是可以到二楼的中学部借阅图书；另外一处便是发现新华书店是一个更加广阔的书的海洋世界。
那时我家住在大连火车站前大连摄影师旁边，距离天津街大连新华书店总店也就500米的样子。新华书店与著名的大连天津街百货公司（简称大连天百）相隔不到百米。这个区域完全都是大连市市中心繁华区。最初认识天津街新华书店还是小时候跟家长去天津街百货商店逛街路过的时候看到并记住的。后来当少儿图书馆那边发生书荒危机后，我就自然而然开始把目光转向了新华书店。
记得书店坐落在天津街与从友好广场通往胜利桥方向那条路的十字路口，总共几层楼已经忘记了，但还记得对外售书的柜台有三层。第一层好像是政治经济社会之类的社科内容书籍，第二层大约是文学艺术历史之类，第三层好像是自然科学。
坦白地说，刚刚注意到这里并且经常光顾的时候，还没有特别明确的目的性和打算想法，对书店的历史也没有什么了解。但当时这里能够吸引我的主要原因是它有太多我在少儿图书馆看不到的书。和现在社会环境和家庭条件完全不同的是，那时一个普通家庭能够支付一个孩子的课外读书经费，是难以实现的。我在少儿图书馆借书看书都完全是免费的，而书店与图书馆的根本区别就是，书店的书很多，却没有免费这一说。唯一可以打一点擦边球的，就是可以借索书浏览，决定是否可买的有限时间，大致了解一下书的概貌概况。但我开始涉足书店还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所以开始我只能以远视方式看看书的封面和书名。那时书店的格局是，前面是一米多高的透明玻璃商品柜，里面展示一些比较重点推介的书。这些重点的书可以把封面、目录和几个重点内容页面向顾客展示。这样能满足顾客对这些重点介绍书籍的基本了解。玻璃商品柜后面靠墙是几乎覆盖墙面的书架，书架上全部是各种书籍封面的全部展示。如果想看哪一本书可以向售货员提出索求，大致浏览后返还。
这样的书店环境格局对我来说已经非常满足了，因为这个时期书店对我来说，重要的不是买书，而是看书，是了解知道天下有哪些我还不知道的书籍。所以那时去书店的主要动力驱使就是想去满足求知欲。不过当时知识文化水平所限，求知欲望的范围也是限制在能力范围之内。
一楼的政治经济社科类书籍我当时大多看不懂，也不了解。留下印象的就只是带有几位伟人头像的书籍，大约应该就是《马恩全集》《列宁选集》之类，好像还有《共产党宣言》。中国伟人留下印象的有两本书，一是毛泽东的《为人民服务》，二是刘少奇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除了伟人著作之外，一楼书籍留下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大量的宣传雷锋的书籍，还包括当时几位国家领导人为雷锋的题词。看过这些题词之后，我还从报纸上找到这些题词，用毛笔把每个人的题词都临摹了个遍。
当时我最喜欢的是二楼的文学艺术历史文化的书籍。其中有些内容我在其他渠道有过了解和接触，所以在这里就关注不多了。像《十万个为什么》在少儿图书馆就已经基本解决了。而还有大量的小人书连环画则是我在少儿图书馆和其他小人书专门阅览室也能解决，所以就基本忽略。其他关注较多的还是小说和传记、报告文学之类叙事文学作品。小时候男孩最感兴趣的是战争题材，所以那时最让我眼前一亮的是那些当代战争题材长篇小说：《野火春风斗古城》《林海雪原》《铁道游击队》《烈火金刚》《红旗谱》《三家巷》，还有一些战争题材的纪实文学，如由当年一些战功卓著的将军领衔参写的系列报告文学《红旗飘飘》，还有陈昌奉的《跟随毛主席长征》等等。这些书在少儿图书馆的小学部都没有见过，中学部的目录卡片能找到，但因为都是热门书，复本又少，基本都已经被外借出去，能够借到的机率很小。因为刚上小学时就赶上八一电影制片厂摄制的《林海雪原》公演，所以对这部作品算是比较熟悉。比较幸运的是当时在书店看到《林海雪原》书名后，终于在少儿图书馆中学部借到一本，如饥似渴地狂读一遍。除了那些主要情节，印象最深的就是杨子荣假扮土匪胡彪独闯威虎山路上唱的那段“提起那宋老三，两口子卖大烟”。原以为这就是一段土匪黄调，近年在视频上频繁出现，才得知这是根据清末京西蓝靛厂火器营的一段爱情悲剧改编而成的《探清水河》。当然最正面的还是少剑波首长为卫生员白茹写的那首赞美诗：
万马军中一小丫，
颜似露润月季花。
体灵比鸟鸟亦笨，
歌声赛琴琴声哑。
双目神动似能语，
垂髫散涌瀑布发。
……
也许是冥冥中上苍感知，那段时间竟然从不同渠道与《林海雪原》产生密切交集。当时没有电视，人们没有更多的文艺生活渠道。当时旅大（今大连）人民广播电台有个“小说连播”节目，我们一拨孩子都非常喜欢，每天必听。看过《林海雪原》小说后，大家非常喜欢，几个小伙伴就联名给广播电台写了一封信，要求在“小说连播”节目播放《林海雪原》，没想到竟然成功如愿。而且播讲者许仰国老师的外甥，后来竟然成为我中学的同班同学。差不多同时，我小学所在班级聘请了一位校外辅导员（身份是我们学校门口大连市中心青泥洼桥交通岗交警），他跟我们班级同学第一次课外活动的内容就是给我们讲了一段《林海雪原》小说中长腿孙达德送情报不幸牺牲的故事，让我们深受感动。因为几番接触，对《林海雪原》已经相当熟悉了，所以后来当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问世的时候，感觉竟然像老朋友一样亲切熟悉。
二楼另外一个吸引我的地方是儿童文学。这部分还是最喜欢战争题材，印象最深的就是《小兵张嘎》，因为这部电影刚刚公演，所以看到小说就特别亲切和喜爱。在柜台翻阅半天，爱不释手，不舍返还。还有一本《小砍刀的故事》，写一个抗战的小英雄，印象也非常深刻。这本书本来在少儿图书馆就看过，但因为特别喜欢，又重新在书店柜台翻阅一次。这类作品好像还有《小游击队员》等。除了战争题材，还有一些写少年儿童日常生活的小说也有一些印象，像《吕小钢和他的妹妹》《海滨的孩子》等。儿童的天性就是喜欢童话，喜欢浪漫。以前在少儿图书馆也看过一些童话，但书店这里似乎更多，更加琳琅满目，最吸引人的就是那些外国童话，像《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伊索寓言》《一千零一夜》等。这让我扩大了不少知识信息量。相比之下，中国作家的童话作品好像不多，印象中有严文井的《小溪流的歌》，还有冰心的类似作品，可惜书名已经忘记了。
二楼另外一处我比较感兴趣，经常驻足的地方是艺术柜台那边。因为喜欢美术的缘故，所以每次都能安排时间到艺术这边的柜台浏览看看。那边有很多中国和外国的画册，外国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中国画家的印象还比较深，从齐白石到徐悲鸿，从叶浅予到黄胄。那些画作中当时感觉特别好玩的是漫画，印象深刻的是华君武的漫画和张乐平的《三毛流浪记》。不过后者当时给我的心灵撞击不仅仅是那种诙谐生动的画面设计和笔法技巧，我好像第一次对世事的艰难和人生的逆境开始产生一些认知甚至是恐惧。
对我来说，儿时大连新华书店的最大收货不是买书，而是浏览看书。与浏览看书相比，这里仅有的三次买书只是那段时间极为珍贵因而印象十分深刻的回忆。
第一次是终于买下朝思暮想的《小兵张嘎》，记不清是哪一年（1964-1965）的六一儿童节，父亲大人开恩，答应给我和哥哥两个人各买一本书，买书对象让我们自选。哥哥选的好像是陈昌奉的《跟随毛主席长征》，我则毫不犹豫选了《小兵张嘎》。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买到第一本属于自己心爱的书的兴奋激动心情，简直难以形容和言表。
在买到第一本书之后，好像对买书这件事更加上心了，对买书也更增添了渴望和欲望。我瞄准的第二本书是《小砍刀的故事》。但短时间内是不能指望家长再施恩舍了，只能自己想办法了。当时的社会经济条件非常有限，能够挣外快的渠道少得可怜。尽管如此，很多孩子还是绞尽脑汁，想出自力更生的生财之道。主要办法就是卖废品。当时我通过卖废品赚点钱的方式有三种：一是积攒牙膏皮，记得当时废品站收购旧牙膏皮的价格是2分钱一个；二是积攒旧瓶子（酒瓶、罐头瓶等），三是积攒橘子皮，橘子皮是由一些药店来收购。因为当时书的价格非常低。一本300页左右的32开书，大约也就一元钱左右。所以经过大约一年的积累，就如愿以偿买到自己的第二本书《小砍刀的故事》。因为是自己积攒购书，那种珍惜和喜悦的心情又是一番情景。
第三次购书比较有意思。由林彪主持编纂的《毛主席语录》于1964年出版后，开始只是在部队内部发行。1966年《毛主席语录》成为全民人手一册的必备品。当时《新华书店》最火的畅销书就是《毛泽东选集》（简称“毛选”）和《毛主席语录》（简称“语录”）。书店这两种书经常脱销，一旦来货必然排队抢购。当时有个段子，一天一位老奶奶看到排着长长队伍，就问是买啥的，人家告诉她买“毛选”。老奶奶离开一会儿后又回来，手里还拿了一个脸盆。别人奇怪地问她拿盆干啥？老奶奶说：“你们不是来买’毛蚬子’（海里的毛蚶）吗？我们加人多，买个四五斤吧！”在此大潮携带下，我又受命，排队为全家买了每人一本的《毛主席语录》。不过就在此后不久，随着轰轰烈烈的革命大潮滚滚而来，大连新华书店除了一楼的时政书籍外，二楼三楼文学历史自然科学几乎所有的书籍都成为“封资修”的货色，被封存停止外售了。我的儿时新华书店爱书之船，也基本暂时停靠上岸了。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还有一首歌词写到：“骑兵爱草原，水兵爱大海。要问飞行员爱什么——我爱祖国的蓝天。”想到这些，我好像想说出的心里话是：儿童时代的少儿图书馆和大连新华书店，让我永远爱上了书！
（作者系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