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湖上荷韵香 | 我在济南刚刚好
作者:刘忠民
济南的夏天,是被大明湖的荷花喊醒的。
不是那种张扬的、喧闹的叫醒,而是一种清雅的、不容分说的占领。仿佛只是一夜的工夫,湖上那些田田的叶子,便从水底攒足了劲,将那一片接一片的青绿,毫无保留地铺满了整个湖面。这时节,你从任何一条街巷向大明湖走去,还未及见到水光,鼻尖先就捕捉到了一丝气息——那气息是凉的,是润的,混在六月温热的空气里,像一缕极细的、若有若无的丝线,牵引着你。这便是大明湖的荷香了,是这座北方古城夏日里递出的、最清凉的名帖。
及至走到湖边,那香气才忽然有了形质,沛然地涌来。它不是花店里那种甜腻的、被剪断了根脉的香,也不是山野间那种疏离的、可望而不可即的香。它是水生的,是有根基的。你分明能辨出,那香的源头,一半是亭亭的、粉白嫣红的花,另一半,竟来自那田田的、碧玉盘似的叶。花的香是清扬的,带着一丝矜持的甜,是点到为止的风致;叶的香却更深沉,是那种饱含着水汽的、微带青涩的植物气息,扎实,浑厚,托着那花的香,不让它飘得太远,太散。这两种香,在湖上湿润的风里,水乳般交融在一起,便成了一种独特的、只属于大明湖的荷风。清代任宏远那句“藕花冉冉满城香”,写的真是透彻。这香,不独属于湖,它是能随风漫溢的,能沿着曲水亭街的青石板路流过去,能拂过百花洲的垂柳梢,能钻进老城寻常人家的窗格子里的。一座城,便都浸在这冉冉的、清远的香里了。
我总爱在午后,寻一艘摇橹的船,到湖心去。船桨欸乃,拨开浓得化不开的绿。近看,那荷叶真是有意思,高的如华盖,低的贴水面,层层叠叠,将湖水掩得一丝不透。阳光筛下来,在叶子上滚成亮晶晶的、流动的水银。荷花从这无边的绿里挺出来,有的正盛放着,花瓣舒展,露出嫩黄的莲房;有的还羞涩地抱着,是尖尖的、一抹胭脂红的苞。风是这里最灵巧的画师,它一来,满湖的叶子便翻涌起来,背面的淡青色与正面的深碧色交替闪现,簌簌地响,仿佛一匹巨大的、光泽流动的锦缎。而那股子清香,便在叶浪的翻卷中被一阵阵捣出,愈发地浓烈而纯粹了。船行其中,人便像是被这香洗过一遍,五脏六腑里的浊气都给涤荡了去,只留下满心的空明与清凉。王士祯说“荷叶绕门香胜花”,此刻在湖心,我深以为然。那荷叶的香,浩浩荡荡,无孔不入,比一两朵孤芳的花,确实更有一种铺天盖地的生命气韵。
弃舟登岸,这荷香便又换了一副性子,成了园林里最雅致的点缀。它绕着历下亭的朱漆柱子徘徊,渗进铁公祠的砖石缝隙,在遐园曲折的回廊间萦绕不去。你坐在水边的廊下吃茶,那香便混着茶烟,一丝丝钻进你的衣袖;你凭栏看鱼,看那红色的锦鲤在荷茎间倏忽来去,那香又随着水波,一圈圈漾到你的眼前。这时节的荷香,便不再只是自然的气味,它成了这亭台楼阁的一部分,与楹联上的墨香、与古琴台上的余韵、与老者口中吟哦的诗句,浑然天成地糅在了一处。历史在这里,是带着清香的。你仿佛能看见,古代的文人墨客,也正是在这样的香气里,写下那些流传千古的诗篇。这香,于是便有了一种穿越时间的魔力,让你在恍惚间,与千百年前的某个午后,心神相通。
最好的时辰,还是黄昏。游人渐稀,暑气将散未散。西天的云霞烧成瑰丽的锦,颜色倒映在湖里,又被密密的荷叶裁成千万片璀璨的碎金。白日的喧嚣沉淀下去,湖水静了,荷香却仿佛愈发清晰起来。它不是扑来的,而是静静地弥漫着,填满了每一寸正在变得柔和的空气。这时的香,似乎也多了一丝薄暮的温柔与惆怅。你沿着湖岸慢慢地走,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自己是个自由的人。日间的种种烦恼,在这无边的荷风与渐起的蝉声里,显得那样渺小而遥远了。
夜色终于完全落下来,荷塘沉入一片宁静的墨蓝里,只有近水阁的灯,点点地亮着,倒映在水上,像散落的星子。花香是几乎闻不到了,可那荷叶与湖水的气息,那凉润的、生生不息的植物的呼吸,却更分明地包裹着你。这时的荷香,是睡梦中的呼吸,平稳,绵长,预示着又一个生机勃勃的黎明。
这便是大明湖的荷香了。它不单是一种气味,更是一场持续整个夏季的、宁静的盛宴。它是看的,是听的,更是沁到骨子里的。它让这座以泉水和豪气著称的北方城池,在一年中最燥热的季节,拥有了一种南方水乡般的、灵动的肺叶。济南人是有福的,他们不必远求,便有这样一湖的清凉与诗意,可以涤荡风尘,可以安放性灵。而这荷香年复一年,盛开又凋零,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关于时间、生命与永恒的,清芬的故事。
编辑:韩璐莹 校对:高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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