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口|臧书德
晨起,推窗,眼前一亮:下雪了。2025年的第一场雪就这样借夜色掩护,蹑手蹑脚地倏然蒙上了西双湖的眉眼。
雪中行
雪还在下,极目眺望湖面,细碎的雪糁,簌簌倾斜而落,针线般密集织成一幕连天扯地的帘,将湖岛都模糊地隔笼在迷离的世界里。只望得见一片空濛润泽的灰白,往日粼粼轻盈的波光碧色,此刻都让雪霭匀匀地调成了一幅淡淡浅色的写意水墨。湖心那座小小的孤岛,此刻也只剩一个淡淡的、毛茸茸的影子,漂浮在灰白之上,仿佛是淡笔在宣纸上不经意晕开的点苔,了胜于无的墨韵化得缓慢从容。
博物馆
出了门,沿着惯走的湖堤慢慢踏行。老柳颓唐,褪尽最后一片败叶的万千枝条,被雪粉层层附着叠加,洇成了茸茸松软清澈的白。它们簇拥着,简明柔和地线条,似流瀑。追想这春夏里顾盼妩媚的身姿,被朔风剪为凛凛寒枝后,有了冰雪的呵护纵容,竟又生发出一种别样的丰腴与静美,一如满头簪满梨花的处子。风已不知去向,四周静得出奇,只有雪落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像从光阴深处逃逸的碎屑,正从看不见的沙漏里无穷无尽地筛下来。
伸出手,却总不能接住飞雪灵巧的身。指缝间、衣袖口,留下的只是几点稍瞬即消融的水珠和凉意,像半推半就的吻,更像来不及留言的叹息。这迷恋湖水的雪,似乎沾染了碧水的性灵,柔糯,湿漉漉的浸润,不似北国干冷劲锐的雪片,刀刀逼人肌骨。
十七孔桥
登上十七孔桥,便看见往日忙忙碌碌的游船,早已泊在小小的石埠码头边抱团取暖,船舷上已积了粗壮的雪线,花花绿绿的船篷也统一戴上了厚厚的白绒帽子,少了游忙时的欢欣轻盈,也少了咿咿呀呀的桨橹之声。思忖巡视间,一个穿着雨风衣的模糊人影登上了船头,抡起手中的扫帚横扫篷布上的积雪。人动,船摇,雪飘……那一刻,真想把这幅场景速冻打包,快递给“独钓寒江雪”的柳宗元,让他在“从前慢”的唐诗汪洋里,为这帧图画私人订制一首为碎银几两不辞奔波的诗行。
朱公堤
雪帘里,南湖一抹靓颖的朱公堤远远一路延伸。那一带秋黄共雪白的悬铃木长廊,抬眼望去,像一轴展开的赭石皴染的长卷风景油画。自然之手,勾兑出极淡的黄褐与白粉,一层一层罩染的冷冬底色,从疏密的枝叶间透出,与朦胧淡洁的白光互参,显得深沉而又明亮。偶尔,一两声“扑簌”雪团坠地,是积雪压断了弱枝,抑或是暖巢里休眠的宿鸟翻身跌落的沉甸甸春梦。细微的声响过后,路更寂静,湖更空幽。
空生定,定后思远。记忆深处,环西双湖的路和桥不知走了多少回:见过她春水如蓝的潋滟,夏荷盛放的秾丽,秋芦起舞的萧疏,却总觉得,她最俏丽的韵致,或许就在此刻。这场初雪,仿佛是一道温柔又绝美的界线,将昔日热闹喧嚣的颜色和声音,都轻轻地屏蔽掩去,用一种素白的方式,还原世界,将湖水的积碳清零,整装待发。如此除干落净的隐退,接近的是一种更本真幽静。这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饱满的、蕴含着无限生机的“无”。在这“无”里,仿佛能听见湖水的呼吸,能感到大地在雪野下安稳的脉动,能看见那些潜藏着等待春天的蓬勃生命。
水晶塔
过廊桥,行至湖心岛。小巧精致的人工岛高低错落,假山、怪石、亭台摆布其间。几株老梅不知年岁,四散伏卧,枝干如铁。平日里看它们,虬曲苍劲,此刻,黝黑的枝桠上,托着白雪,衬得骨骼线条愈发分明。惊奇的是,在堆满积雪的枝头,三三两两浅黄的腊梅蕾苞,怒争待放。那米粒般大小的花口,瑟缩又倔强,在这铺天盖地的素白世界里,虽然微小,但它傲然高洁的瞭望,就是对春天一诺千金的宣言。
栈亭
雪,不知什么时候,竟渐渐住了。云层仿佛薄了些,透出鸭蛋青的天光来。湖上的雾气,也开始缓缓地流动、消散。方才那一片混沌灰白的湖面,此刻也渐渐显出本有的玻璃般气质,碧蓝沉静的灰蓝,映着羽山青黛的轮廓,清晰的山脊剪影,写意放纵,像一抹蓬松奔跑的云。
俯瞰
折返途中,发现临水的石径上,已多了许多稀稀疏疏的脚印,深浅不一,方向各异。来时的脚印,也被后来的人断续踩踏,其实,即便没有任何一个随客脚步的撵追,我的行踪也定会被下一场新雪掩盖。只是在无声的软埋里,我知道雪落下的样子,明了湖水的包容,会意梅梢上那点点倔强的鹅黄。它们终成一幅永不褪色的套印版画,吻过西双湖的眉眼,挂在我的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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