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口的风,总带着海的咸湿气息。若将时光倒回四十年前,行至今日车流奔涌的南大立交桥下,拂面而来的,或许还有龙昆沟水草的清润之气。
那时,这里没有立交桥盘旋交错的轰鸣,只有一座静卧于海秀路与龙昆路交汇处的小桥,默然承载着一个时代的步履与烟火。
这座桥有个明确的名号 —— 南大桥,其由来与一段红色教育史紧密相连,而它的身影,早已深深烙印在这片土地变迁的肌理之中。
这座桥的诞生,串起了渡口、学府与交通的三重记忆。河是龙昆沟,古称龙津溪,自羊山水系蜿蜒而出,滋养沿岸田畴村落,最终汇入海甸溪奔流入海;路是海秀路,那时为海口向西延伸的交通主脉,连通老城、府城与秀英港。
更早之前,沟两岸往来全靠舟楫摆渡,渡口便在今日桥址附近,民间泛称“龙津渡”。1951年,海南军政委员会接管私立海南大学,在其旧址(今警备区司令部附近)组建南方大学海南分校,专为海南培育经贸领域基层干部。
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为适配城市发展与陆路交通需求,一座钢筋混凝土桥梁在龙津渡旧址旁落成,因紧邻这所培育人才的学府,便被正式命名为“南大桥”,海口市政建设史料中对此有明确记载。桥身敦实,桥面仅容两车勉强错身,两侧是无雕饰的水泥护栏;桥下龙昆沟水清,潮起潮落间,载着瓜菜的小舟欸乃而过,成为连接海口旧城与乡野的关键枢纽。
桥虽寻常,却无奇幻传说,只藏着最实在的市井烟火与时代印记。它没有北宋龙江大桥“三十六富翁不如一嘿嘿” 那般跌宕的造桥典故,既因历史尚浅未沉淀神话,更因生来便扎根柴米油盐。
它的“传说”,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闯海”大潮中桥头的喧嚣,是第一代出租车排队候客的热闹,是椰子水从五分钱涨到一毛钱的物价变迁;也是老街坊记忆里,夏日桥头阿婆小摊上,椰奶打底、配着红豆薏米的清补凉,一碗消解赶路疲乏;是无遮拦的桥面尽头,西天云霞泼洒在龙昆沟水面的金红盛景。
南大桥的西头是全岛公路客运枢纽 —— 海口汽车总站,南腔北调的旅人经此散入骑楼老街;西北衔接解放西、得胜沙的热闹市声,北望滨海新村炊烟,东南便是承载老海口记忆的大英山机场旧址。
晨昏时分,自行车铃声、板车吱呀声与解放牌卡车的轰鸣,汇成最鲜活的市井交响;台风季河水漫桥,行人挽裤涉水的场景,至今仍是老海口人带笑的回忆。
时代浪潮推动着城市转身,也改写了小桥的命运。1988年海南建省办特区,海口成为开发热土,海秀路车流骤增,狭窄的南大桥渐成交通“瓶颈”。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打桩机的轰鸣打破宁静,服务三十余载的南大桥完成使命,悄然隐入历史。
1994年,原址之上,海口首座大型互通式立交桥 —— 南大立交桥正式通车,沿用“南大”名号以延续地理记忆,市民仍习惯简称为“南大桥”,其盘旋雄姿宣告了立体交通时代的来临。
如今的南大立交桥,仍在书写着城市的新篇。2025年,它既经历了维修加固及桥面提质黑化工程,又迎来海秀快速路龙昆南匝道续建,三条匝道逐步完善,向着全互通交通枢纽升级。
桥下的龙昆沟,虽多数河段已成暗渠,但下游段综合整治工程已启动,通过河道挖深、驳岸改造、污水管上岸等措施,将排涝标准提升至五年一遇,困扰居民的“逢雨必涝”难题有望根治,驳岸两侧273棵建省初期种植的椰子树,也在迁移后将被新苗替代,延续城市记忆。
站在今日的立交桥下,旧桥砖石已难寻觅,但记忆从未消散。立交桥厚重墩柱之下,或许仍深植着老桥的桩基;泛黄的《海口市志·交通卷》中,那条标注“南大桥”的细线清晰可辨;老海口人的相册里,它仍是新婚合影的背景、孩童学车的舞台。
一座小桥的消逝,如秋叶飘零无华,却与学府渊源、市井烟火、城市发展紧紧交织。它从龙津渡的舟楫余韵中来,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化身为新地标基石,不载奇幻传说,却以真实的历史与鲜活的记忆,成为海口从“小”到“大”、从“静”到“动”的最佳见证,是这座城市记忆深处,无法绕过的沉默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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