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最后一份案卷,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微凉与沉重。推门而出时,那过于明亮的夕照竟让我眯起了眼,仿佛从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暗角,骤然踏入一片流淌的光河。这是十二月十六日下午五时,西安的初冬,天空正进行着一场盛大而宁静的告别。阳光已褪去午时的锐气,化为一种醇厚、澄澈的金色,质地如古老的绢帛,铺满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空间。它并不带来多少暖意,却有一种沉甸甸的、抚平褶皱的力量。得知鹤鸣湖公园就在不远处,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脚步便已转向那片被描述为“都市翡翠”的水域。
都市的脉搏在身后迅速微弱下去。不过片刻,我已站在公园入口。一道无形的界限,隔开了两个世界。园内的空气凛冽而清甜,深深吸一口,肺腑间尽是冬日草木收敛后的干净气息,间或夹杂着一丝来自广阔水面的、潮湿的芬芳。资料上冰冷的数字——一千二百亩,高新区核心,唐延路与沣河湿地之间——此刻在眼前获得了生命。那是一片何其坦荡的水域!它安然铺展,像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墨玉,又像一面来自天空的镜子,正贪婪地吸纳着、吞吐着一天中最为辉煌的暮光。天光云影在其上徘徊,整个世界仿佛被这湖水的柔波轻轻托起,悬浮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我沿着湖畔徐行。夕阳的角度愈来愈低,光线几乎平行于地面扫来,为万物镶嵌上梦幻的金边。凋敝的芦苇丛,一束束顶着灰白的花穗,在逆光中毛茸茸地发亮;常绿的灌木,每一片叶子都成了小小的、反射暖阳的灯盏。湖水是静的,但这静是活的,是一种丰沛的、充满张力的安宁。它将远处市声的余韵、近处偶尔的鸟鸣与人语,乃至我自己的足音,都温柔地包裹、化解,滤成背景里若有若无的和弦。风是吝啬的过客,偶尔用看不见的手指,在水面划出极细的涟漪。于是,一整湖熔金便碎了,荡漾成无数闪烁的鳞片,又缓缓聚拢,仿佛湖水本身在均匀地呼吸。
望向湖心,颜色陡然深邃,是那种吸收了过多天光与云翳的靛青,沉静如哲人的思索。几只水鸟成了这青空与青水之间灵动的笔触,它们的飞翔轨迹舒缓而肯定,翅膀切开空气的姿态,有一种与周遭静谧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和谐的从容。凝视着它们起落、停歇,白日里那些纠缠的逻辑、紧绷的推断、非黑即白的索求,竟像被这湖水浸泡过一般,渐渐柔软、松开,沉入意识不起波澜的深处。
若非岸边一块朴素的解说牌,我几乎要沉醉在这浑然天成的景色里,忘记它所承载的过往。原来,脚下这片令人心旷神怡的绿洲,这片水波潋滟、草木扶疏的所在,在2018年之前,竟是一个荒芜的砂坑。五年,在土地的记忆里或许只是短暂一瞬,却足以完成一场翻天覆地的救赎。我驻足,试图从平滑的湖岸线、从摇曳的树影里,辨认出往昔伤痕的蛛丝马迹。然而一无所获。创伤被抚平,荒芜被赋予新的秩序与生命。这何尝不是一种更为宏大、更需耐心与智慧的“侦破”?从一片狼藉中,寻找生态与美的可能;从被遗忘的角落,重建诗意与慰藉的现场。与我终日打交道的、关乎人心幽微的谜题相比,这片土地的蜕变,呈现着另一种震撼人心的对称——那是一种将破碎重整为完整、将废弃升华为滋养的伟力。
夕阳的脚步加快了。天边的云霞被点燃,从耀眼的金红渐次渲染成浪漫的橘粉,最后沉淀为一片神秘的葡萄紫。所有这些斑斓的色彩,都毫无保留地倾泻进鹤鸣湖中。湖水不再是墨玉或明镜,它变成了一炉正在冷却的、极其缓慢流动的琉璃,厚重而辉煌。散步的人多了起来,身影在暮色中变成移动的剪影。有并肩细语的老伴,有推着孩童车的年轻夫妇,也有如我般的独行者。彼此并无言语,却共享着同一种默契的松弛,享受着这份“离尘不离城”的稀有馈赠。是的,回头望去,城市的天际线已在暮霭中浮现,楼宇的轮廓切割着渐暗的天空,阑珊的灯火开始一粒一粒亮起,提示着另一重世界的存在。但那近在咫尺的繁华与喧嚣,确确实实被这一湖浩渺的清波与蜿蜒的步道温柔地阻隔了,稀释了。身体仍在樊笼,心灵已得片刻的山水之趣。
最后的天光终于被地平线吞没。青灰色的暮气四合,如极细的纱幕缓缓垂下。对岸的灯火连缀成一条璀璨的珠链,倒映在水中,被晚风揉成一片动荡的、破碎的光之丛林,宛如一座倒置的、更显虚幻迷离的城池。是该离去的时候了。我知道,明日案卷仍将翻开,新的疑问仍在暗处蛰伏。但此刻,我的行囊里似乎多了些无形的东西——一捧湖光的澄澈,一掬暮色的安宁,以及那片土地从砂砾中开出花朵的、坚韧的记忆。
转身离去前,最后回望。鹤鸣湖已隐入深沉的夜色,只剩轮廓依稀可辨,仿佛一枚被妥善收藏的温润翡翠,静静缀在古城渐厚的冬衣上。这由深坑蜕变而来的绿意,这城市肺叶般的一呼一吸,让我在这个平凡的初冬傍晚,触摸到了一种超越寒意的、源自生命本身与人间匠心的温暖。(中华新闻网晨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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