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觅盐马古道(下)
文/图 郭少言
砖井堡西门。
砖井堡
砖井堡是三边一线最为古老的集镇,兴盛于明,衰落于清,早于安边与宁条梁。砖井,必与井有关,当地人说这里的水甜美,流量丰沛。果然,在堡子的东西二门各有一口古井,西门是明朝的井,早已废弃,难觅踪迹。东门叫作“沙行井”的一口清朝井却一直沿用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只是在六十年代加了水泵机房,长期灌溉着安边一带的庄稼。砖井堡当年只修了东、西、南三个门,北面却没有门,在明朝边患吃紧的时候,为防鞑靼骚扰,连北门都不敢留。戏剧性的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发动定边全县群众到砖井堡,昼夜大干,拆掉明长城的墙砖,盖定边县体育馆,剩下的砖,村民修院子。结果县体育馆也在新建设中被拆了。拆东墙补西墙,长城在最近的百年岁月中被剥蚀得体无完肤,现在,很难找到还包着墙砖的长城。砖井堡与长城、古道紧紧相依,距离仅三百余米。我在砖井堡城外找到的盐马古道沿长城外侧而行。许多路段在草地、沙漠中时隐时现,已经废弃了,却仍有新鲜的车辙与脚印,架子车、赶牲口的人依然行走在这些古道上,它并没有消逝死亡,而是与当地人的生活融为一体。在一段与长城并行的古道上,羊倌正赶着一群羊沿古道而行,身后是长城那错落有致的土墙,白云低垂,安静地依偎着边墙垛口。古道,边墙,羊倌,这是榆林地区至今仍然常见的景象。天地高远,历史凝重,风烟驼铃,就是陕北的魅力所在。
盐马古道砖井堡段。
盐场堡
盐场堡是此行采访的真正目的地。花马池、莲花池、苟池……大大小小十几处天然盐湖围绕在定边县城西的盐场堡附近。一大早,我们去看了花马池与苟池。清晨,盐湖的美,令人陶醉神往,镜子般的湖面被纵横交织的雪白小路分割成棋盘,三五个盐民行走其间,与隆隆机械一起开始一天的采盐工作。到了盐场堡,随便与上年纪的乡野村夫聊天,无人不打盐,无人不知盐马道。这里是盐马古道的交通中心。历史上,定边盐湖的归属不断在陕宁蒙之间变迁,而这里的人口也来自四面八方。
在苟池打盐的赵树祥说:“我爷爷当年从榆林过来打盐,我从小在苟池长大,12岁就开始打盐了,我们苟池西畔村百分之七八十的人以打盐为生,以前没电、没机械,靠天打盐,下雨才能出盐,当年一天干十个小时以上,连一毛钱也挣不到,住在盐池边的棚子里,吃的是盐蒿,一种盐碱地里长的野草。”在盐场堡,像赵树祥一样祖籍榆林的人很多。四十年前,生活不好,饿,榆林人走西口,朝着宁夏方向一路走来,到了陕西最西北边子,定边,人稀地广,还有打盐的营生,人们就停下来定居在这里。赵云章老人,10岁随父亲从榆林逃荒过来,“这里是养穷人的地方,打了盐可以换粮食。”他讲起了当年拉盐去银川换粮的经历,还宛若昨天般清晰。天下黄河富银川,作为一个产粮基地,银川当年是陕北饥民走西口谋生的目的地。
苟池西畔村的赵树祥从十二岁开始打盐。
二马路,走榆林
盐场堡的赵云章讲述了一段年轻时运盐的故事。“那时候,我们走四马路,从苟池出发,依涝湾出境进内蒙,第一站歇在咯头畔,第二站歇在刘圪老昭化庙,第三站是波罗咯台,过南岭河,第四站是花台,第五站,明水海子,第六站,海流兔,这就又进了榆林界,第七站三棵树台,第八站到榆林。从苟池到榆林最少得走八天,但是也有走得特别快的,有个叫万虎的人,三天一早上就到了榆林。”他讲的这些地名在地图上无法查找,只是当地群众口头上的称呼。向北去包头或榆林的路除了四马路,还有二马路、三马路、五马路,从东向西依次排列。当年,拉盐的人为什么不走“三边”官道,而要绕道内蒙去榆林呢?应该有两个原因,一是地理上的原因,靖边杨桥畔一带的盘山路,在国道307修建之前,对于脚夫、驮队来说太过难行,马车、架子车都过不去,人们自然选择了沙漠之路、草原之路。所谓的“二三四五马路”,它们不是修筑的道路,而是人们踩踏形成的。赵云章想起当年行路,“哪能看见个路呢,有时候就是看见驴粪蛋蛋才沿着又走呢”。另一个原因,应该是政治上、历史上的原因,当局几度禁绝私盐贩运,在官道上层层设卡,想运私盐谋生的人,必然会找到其他出路,二马路走不通,再走三马路,还有四马路,因此形成数条小路,可北通榆林、包头等地。在解放前夕,三边地区由国共分头控制,其边界犬牙交错,安边、柠条梁、横山、榆林为国统区,而靖边、定边是解放区。国统区封锁陕甘宁边区物资,严格控制盐的运输。这些因素都是小路形成的原因,宁条梁镇老供销社的张生堂曾手绘过一张粗略的地图,显示这些小路线以定边为中心,呈扇形展开。
盐马古道内蒙城川段。
城川
这次,笔者尝试走了当年的二马路。从定边盐场堡出发,过苟池周台子乡、白泥井、海子梁、进内蒙城川、大沟湾、巴图湾、再进榆林巴拉素到榆林城。在周台子乡,经过老乡指点,我们找到一段盐马古道,它仍然横卧在周台子乡道以南的空阔草地中,仍然为村民出行贡献着微薄之力。向东行,经过一个热闹的小镇白泥井,以及海子梁,便进入内蒙境内,头一个大镇是城川。在“三边”以北,城川是进入内蒙及榆林的必经之地,历史上一直都很繁华,是蒙汉交易的旱码头。今天的城川镇,集市仍旧热闹,有一支来自陕西澄城的秦腔剧团正在集市中演出。根据当地人的指点,就在集市后面不远发现了一段盐马古道,这是当年白泥井去城川的路。这里已经是毛乌素沙漠地界,然而,城镇、公路附近固沙成果显著,盐马古道甚至有了两排绿茵茵的行道树,一些路面坚硬的路段沿用至今,仍是当地群众重视的乡村道路。其他路段浮沙深及脚踝,行人车辆难以行进,渐渐消失在沙草地中。
内蒙城川集市上看秦腔的群众。
五十里明沙
在巴拉素的集市上,许多老人的话验证了县志上关于二马路、三马路的线路。离巴拉素18公里的红石桥至纳林河一路,就是被老人们反复提及的“五十里明沙”。据说,这段路当年寸草不生,沙丘滚滚,无店可歇,行旅相当地艰难。上世纪六十年代贩盐的,赶着乡党们凑齐的驴、骡子、牛,带着灶具和帐篷,白天行路,夜宿沙漠。车子是走不过这段路的,只有人和牲口可行。从定边盐湖走七八天到红石桥,再走到榆林镇川卖盐换粮,然后返回红石桥或巴拉素。那时定边盐卖几分钱,到了镇川能卖二毛钱。
盐马古道榆林巴拉素五十里明沙段。
盐马道,五十里明沙。纳林河到海流兔一带,五十年前还是一片沙海,赶牲灵的人踏沙而行,深深浅浅是骡马、脚夫的印迹。我们找到红石桥村的思连斗老人,他年轻时走定边贩私盐,常走这条路。若不是他带路找到了五十里明沙,怎能再次看到这沉睡在沙海中的盐马古道。正午,沿五十里明沙,徒步小走。沙厚一札,裹足难行,四周静寂,沙丘已被二十多年的人工绿化固定,应比过去的盐马道好走得多。
当年已经74岁的思连斗老人带路找到了他身后的五十里明沙。
镇川
接近榆林的时候,不断听老百姓提起“镇川”这个地方,“那可是个小香港,当年比榆林城繁华得多!”榆林以南三十多公里的镇川,是当时盐马古道上一个贸易中心。于是,我们从榆林城折向南,专程造访了这座已经衰落的小镇。在镇川街道上有许多老房子,有些老店铺还依然营业,卖些传统的货物。“在这里,你什么东西也能买得到。”镇上居民神秘地说。当年五十两的金、银元宝,响洋,大烟,都能在镇川买到。以前的交易中心在现在的老车站附近,目前,这里仍有一家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老供销社,还在营业,买些五金杂货、生产工具什么的。镇川的后街应该是挨着城墙的,只是城墙已经荡然无存。我们走进老人艾丕宏的老房子,他还记得当年的繁荣模样:“四天一个大集,从农村来赶集的、外地来做生意的,交易皮毛的,定边过来卖大盐块的,那可是好盐啊。”南来北往的人多了,饮食上造就了“驴肉”“驴板筋”“碗托”“干炉”这样名声响亮的镇川小吃。
镇川,依然营业的老店铺。
民国时,镇川有个姓艾的天津人开的“吉义昌”老字号,至今房屋仍在。艾家当年相当富有,从绥德到柳林、山西榆次、最后走到天津,一十八天只歇自家店。那几乎是一个商号为自家开辟的商路。1989年,艾家将吉义昌的房产捐给了镇川中学。
镇川艾丕宏的老屋。
结语
这次对盐马古道的访问只是蜻蜓点水般,想要穷尽这些道路的始末根源,需要相当细致地考察。然而,在这冰山一角的探索之中,我们发现了路与人的关系,路与自然的交锋,路与城镇的变迁,路与经济的互生互动。路,真是一部厚重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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