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化不开的浓墨,泼洒在连绵的屋脊上,连星子都被晕染得没了光泽。我揣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踩着被露水浸得发潮的青石板路,往洪丽英家走去。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从光着脚丫的孩童,走到如今步履沉稳的年岁,每一块石板的纹路,都刻着细碎的记忆。
洪丽英家的院门是两扇斑驳的木门,门环上缠着一圈生锈的铁丝,风一吹,便发出“吱呀——哐当”的声响,像极了老人咳嗽时的喘息。我抬手叩了叩门,指尖触到冰凉的木头,带着些微的潮气。没等多久,门就被拉开一条缝,露出洪丽英妈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她的头发花白得像撒了一把雪,挽在脑后的发髻松松散散,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夜露打湿,黏腻得有些狼狈。
“是你啊,快进来。”她的声音沙哑,带着老人才有的那种迟缓,侧身让我进门时,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丝灶台的烟火气。
院子不大,靠墙种着一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在夜色里张牙舞爪,像一幅潦草的水墨画。堂屋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漫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屋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掉漆的八仙桌,摆着几个豁口的粗瓷碗,墙角的水缸盛着半缸水,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我刚在八仙桌旁的长凳上坐下,洪丽英妈妈就转身去灶房忙活,说是要给我倒碗热水。我摆摆手说不用,可她还是固执地掀了锅盖,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氤氲着,模糊了她佝偻的背影。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咯吱”声,像是骨头在挤压、收缩。回头望去,只见洪丽英妈妈的身体正在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变形——她的肩膀往里缩,腰身迅速收窄,四肢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往身体中间聚拢。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喉咙里溢出一阵细碎的呜咽。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她整个人竟缩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球。那球体约莫有篮球大小,浑身裹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布料被撑得紧绷绷的,隐约能看到里面凸起的骨骼轮廓。我惊得站起身,凳子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喊都喊不出来。
更惊悚的还在后面。那蓝布包裹的球体忽然晃了晃,像是被一股向上的力量托举着,竟缓缓地飘了起来。它越升越高,贴着天花板的椽子滑过,撞在屋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它失去了支撑,带着一股凌厉的下坠之势,朝着坚硬的泥土地面砸来。
那一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反应却比意识快了百倍。我猛地往前跨出一步,抬起右腿,脚尖精准地勾住了蓝布褂子的下摆。那布料粗糙的质感蹭过我的脚背,带着些微的暖意。我借着腰腹的力气,轻轻往上一挑,下坠的球体便顺着布料的弧度,缓缓地、稳稳地落在了旁边的旧沙发上。
“噗”的一声轻响,蓝布褂子松开了,洪丽英妈妈的身体慢慢舒展,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她躺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紧闭着,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我连忙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指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婶子,你没事吧?”我轻声唤道。
她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过了好半晌才聚焦在我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刚才……刚才是咋了?”
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含糊地安慰她:“可能是太累了,歇会儿就好了。”
夜色渐深,回去的路怕是不好走了。洪丽英妈妈执意留我住下,说丽英不在家,客房空着也是空着。可我看着那窄窄的客房床铺,又想起老解——他下午说过要来找我,说不定这会儿就在路上。正想着,院门外就传来了老解的大嗓门:“喂!我可算找着你了!”
门被推开,老解裹着一身夜风闯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帽子歪在一边,脸上沾着些尘土,手里还拎着半瓶二锅头。“我就猜你在这儿,”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走,咱俩喝两盅。”
我哭笑不得,指了指躺在沙发上的洪丽英妈妈,示意他小声点。老解这才注意到沙发上的人,识趣地压低了声音,却还是把那半瓶酒往八仙桌上一墩,瓶子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客房的床铺实在太小,老解又不肯去睡,非要和我挤在堂屋的沙发上。那沙发是老式的木架沙发,铺着一层薄薄的棉垫,窄得像条扁担。我先躺了上去,脊背贴着沙发靠背,硌得生疼。老解紧跟着挤了上来,他的体型壮实,一躺下来,沙发就陷下去大半。他的胳膊横在我胸口,腿还搭在我的腿上,像块沉甸甸的石头。
“挪挪,你压着我了。”我推了他一把。
“别动别动,挤挤暖和。”老解嘟囔着,翻了个身,手肘正好撞到我的肋骨,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想翻身,可背后是硬邦邦的沙发靠背,身前是老解的肥硕身躯,连动弹一下都难。无奈之下,我只能睁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我瞥见北窗外的那条大沟渠,白日里还是浅浅一汪,积着淤泥和败草,几只鸭子在里面扑腾。可此刻,它竟被修得深得望不见底,渠水黑沉沉的,像一条蛰伏的巨蟒,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沟渠的两岸砌着整齐的石块,石块上爬着些青苔,湿滑滑的,看着就透着一股寒意。
我盯着那沟渠看了许久,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半梦半醒间,我仿佛听见沟渠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又像是听见洪丽英妈妈在低声啜泣,哭声里满是无助和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我猛地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却变了。
不再是洪丽英家的堂屋,也没有了老解的呼噜声。我站在一条土路上,路两旁是高大的白杨树,树叶落了个精光,光秃秃的枝桠刺向夜空,像无数双枯瘦的手,想要抓住些什么。
这是老家学校后边的路。我认得它,认得路边那片长满狗尾巴草的空地,认得远处那座歪歪扭扭的石桥。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还是来时的那件外套,口袋里的打火机硬硬的,硌着我的大腿。
夜色浓稠,月光却亮得晃眼,像一匹洗得发白的绸缎,铺洒在整条路上。路面上的每一颗石子,每一根枯草,都被照得纤毫毕现。我辨不清方向,只顺着记忆里的惯性,往西走去。
这条路很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硌得我的鞋底生疼。走了约莫半里地,一阵尿急忽然袭来,小腹鼓胀得发疼,像是揣了个滚烫的热水袋。我四处张望,路边往北是一片开阔的空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在月光下随风摇曳,像一片起伏的绿色海洋。
这里偏僻,应该不会有人来。我心里想着,便抬脚拐进了空地。野草的叶子划过我的裤腿,带着些微的凉意,草尖上的露水沾湿了我的裤脚,凉飕飕的。我往里走了很远,直到看不见土路的影子,才找了个土坡蹲下身。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野草的清香,夹杂着泥土的腥气。我正松了口气,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夜的寂静。
“不许动!”
一声厉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我的耳边。我猛地回头,只见几个穿着警服的人正朝着我跑来,手电筒的光柱刺破夜色,直直地打在我的脸上,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愣住了,手里的裤子还没提上,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泥塑。
“蹲下!双手抱头!”为首的警察厉声喝道,他的声音粗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下意识地抱头蹲下,心脏狂跳不止,像要跳出嗓子眼。警察们很快围了上来,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铐住了我的手腕,金属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冻得我浑身发抖。
“警察同志,我……我只是来解手的……”我结结巴巴地解释,声音里带着哭腔。
没人理我。一个警察举着手电筒,在我周围照来照去,忽然,他的手电筒顿住了,光柱定格在我和公路之间的那片草地上。“队长!你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恐。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手电筒看去。月光下,那片枯黄的草丛里,赫然躺着一具蜷缩的躯体。那是个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脸色青白得像纸,双目圆睁,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刀柄上沾着暗红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瘆人的光。
“人赃并获,还想狡辩?”为首的警察冷笑一声,拽着我的胳膊就往路边的警车拖。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喊声,“我根本不认识他!我只是路过!”
可我的辩解在铁证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警察们根本不听,他们拽着我,像拽着一只待宰的羔羊。我的脚踝被野草绊倒,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石子上,钻心地疼。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警察死死地按住,脸颊贴在冰冷的泥土上,尝到了一口腥咸的滋味。
警车停在路边,车门被猛地拉开,我被粗暴地推了进去。车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月光和风声。车厢里一片漆黑,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汽油味和汗臭味。我蜷缩在角落,手铐硌着我的手腕,疼得钻心。我看着窗外飞逝的树影,心里一片冰凉。
我被冤枉了。这个念头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我的心头。
警车一路颠簸,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我被押下警车,映入眼帘的是一栋高大的灰色建筑,墙上爬满了墨绿色的爬山虎,铁栅栏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看守所”三个冰冷的大字。
我被带进了审讯室。审讯室里的灯光惨白刺眼,照得我头晕目眩。一张冰冷的铁桌,两把椅子,墙角的摄像头闪着红色的光,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审讯我的是两个警察,一男一女。男警察面色冷峻,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女警察则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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