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大食/图)
相关报道详见《钱理群与他的精神兄弟》
“木当XX塘往南83米”,一个手机打车栏无法输入的地址,只能按照屋主所发导航而行。从贵州安顺虹山湖路,过定安大道,车右折弯走上一条不太宽的无名村路。在菜地与炊烟间开行十来分钟后,爬上一个近乎45度的陡坡,终于抵达目的地。
“绿隐山房”,是安顺人杜应国在西秀区郊野的家。最近几年,学者钱理群若来安顺小住,总是由杜应国夫人何幼开车前往机场接他,到家后杜应国掌勺,一两日后其他朋友便纷至沓来。夏日于蛙鸣中畅叙,冬天在炉火边把酒,不聚不散。
第五季《十三邀》里,钱理群和一众“黔友”打麻将、唱歌,回忆从前“偷讲”莫里哀和背名著的岁月,也是在这座小楼里。镜头下的钱理群,心无挂碍,快活得仿若孩童。弹幕不住感叹,“这不就是《死亡诗社》吗?”“好像一个乌托邦。”
1970年代,这群人几乎每周都会齐聚安顺师范学校语文教师钱理群的宿舍小屋,他们所经历的苦闷、渴望、挣扎、共同的自我教育和智识交换,鲜少人知。如今,聚会的“主客”双方似乎倒转,但“民间思想村落”的风骨犹在。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群体?除了观点表达和思想碰撞,他们孜孜以求的是什么,何以能延续如此深久的渊源?
2025年10月下旬,我来安顺采访,第一天见杜应国,他叫上了罗布龙、廖志强两位。两人来之前特地在安顺城里打包了一份鹅肉汤锅和粥——那是我们四人的午餐,较之50年前小屋吃饼子,已经丰盛太多。
那日,围着壁炉,我们从上午9点多一直聊到夜里快9点。茶续了无数杯,鹅肉汤从中午吃到晚上。“你看,我们当年也是这样,无所顾忌,只是纯粹地表达观点,相信真理可以改变世界。”廖志强说,“你这回没见到何幼和朱伟华两位女士,这群人素养好、人品好,能结识他们真是人生大幸。”
后面两天,我见到了“文化安顺”公众号的几位编辑,还有在当地念书的大学生张旭。在外人眼中,这些人是退休教员、机关职员、照相馆和蜡染博物馆的老板、林场的文学爱好者、象牙塔里不热衷社交和抗拒内卷的书生。但聊到共同关心的时代话题、思想理论,或是关切的文明走向,他们的表达喷涌而出,人也充满了精气神。
11月,钱理群先生应邀来贵州参加活动,他在绿隐山房小住了一周。我第二趟来安顺采访,终于见到了何幼、朱伟华,果然率直爽朗。这次摄影师大食也在。见到这些人侃侃而谈,议事激烈直白,他不由惊讶:安顺这么个小地方,怎么会有一群这样“奇特”的人存在?
其实,这样的民间思想争鸣,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的一些山村、工厂萌生过,在80年代的街头巷尾也活跃一时。到今天,看似“风流云散”,但在我们并不曾触到的角落也还有星火闪动。
10月上旬我去北大参加“文学史的可能性”主题研讨会,钱理群、洪子诚、王德威等学者在台上就座。活动结束后我,问一位台下的现代文学专业研究生,他如何看待学者们的观点,他连连摆手:“我怎么能评价大师们呢?”
当我与“文化安顺”的陈文杰聊到这一幕,他说,“培养学生的勇气非常重要,时下教育让他们失去了这种锐气。怎么样能够激发思考和表达,而又让他们不容易被这个世界所吞没?”
要摈除心中对权威、尊长的敬畏、崇拜,以及物质和日常生活的纷扰,特别是思维定式造成的羁绊,都非易事。但这些,才是实现思想有效表达和存续的前提。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邓郁
责编 李屾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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