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碑一俑间:内丘与南和的千年对话
文/贾城会
时光过得真快,两年零四个月内曾两次造访南和博物馆。幸运的是,两次都是借采风机会前往,每次走进博物馆都有心灵的震撼。
2023年初秋,我第一次站在开放不久的南和博物馆门前,一下子被酷似“官帽”形的博物馆所吸引。其实南和古城墙外轮廓呈东西长、南北窄的形制,素有“官帽城”之说。
踏进博物馆序厅,又被正上方南和博物馆的LOGO所吸引,我一边用手悬空书写着篆体的笔画,一边咨询南和籍的文友,原来是由“南和”二字巧妙融合成古牌坊造型。一顶官帽的设计,一座牌坊的创意,显然形象代言:“南和古代官多,牌坊多”。“顺德府好城墙,南和城好牌坊”,“任县城墙掉个砖,南和城里出个官”。真应上了这句民谣了。确有资料显示明代七品以上官员136人,石牌坊36座。
展厅内从史前巨象牙化石、鸵鸟蛋化石,到汉墓出土的精美的铜器;从唐墓文物中闪烁的盛世余晖,到宋明清名人简介间流淌的文脉,每一件展品都在诉说着邢州大地层层叠叠的记忆。
2025年初冬,再次走进南和博物馆,最触动我的是一个人——明代高官朱正色;第二个触动我的是陶俑,唐代郭祥墓出土的三十余件陶俑阵列。看似无关却暗通脉络的所在:它们像两把钥匙,意外地打开了我对内丘与南和千年关联的重新认识。
我在百官楷模——朱正色展牌前驻足良久,仔细观赏着图片和文献资料。朱正色的丰功伟绩,深得万历皇帝器重,从而不断晋级加爵,敕建“平定边疆”“天恩覃敷”“金吾世胄”等三座石牌坊。病逝后,万历帝还颁旨特批白银十万两,营造超过王侯级别的高规格陵墓,供后人祭祀瞻仰。我的思绪倏然回到二十年前,在抄录家乡梵云寺一通碑时,碑文的撰文者就是南和人朱正色,碑文中有朱大人两次亲临内丘且停山梵云寺的记载。
我站在展板前,想象着那时场景:一位白发苍苍的退休高官,穿越县域界限,亲自来到内丘的山寺之中。他或许查阅当地文史,或许在残碑断碣间寻觅旧迹,或许在银杏树荫下聆听泉声,最终提笔落墨,让《且停山梵云寺重修佛殿记》从笔端流淌而出。碑文中,他不仅记述重修始末,追溯该寺源流,还结合自己仕途阐述了对“且停”二字的人生再认识,是一篇富有感召力的美文,我被碑文跳跃的文字所敬慕。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朱正色所做的,正是用文字在空间上连接南和与内丘,在时间上贯通明代与更久远的过去。这通碑刻至今仍立于内丘梵云寺遗址上,成为两地共享的文献遗产。一个南和人,为何如此关切内丘的寺庙?答案或许就藏在“邢州”这个共同的母体称谓中——在明代人的心中,内丘与南和从来不是彼此隔绝的县域,而是同一文化血脉上的不同支流。
转身来到“功德千秋”第二主题展区,郭祥墓出土的三十余件陶俑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地下世界。通过墓志,得知墓主人曾在三地任县令,墓葬出土的明器,种类之丰富令人惊叹:文官拱手肃立,武臣按剑昂首,侍女捧物低眉,胡商牵驼远眺,镇墓兽造型别致,动物俑各有千秋,每一件都塑造得栩栩如生,衣纹流畅,表情生动,即便历经千年,彩绘剥落,依然能感受到那个开放自信时代的脉搏。
我贴近展柜玻璃,仔细观察这些陶俑的细节。它们的胎质细腻坚致,即便是作为明器,也保持着邢窑产品一贯的高水准。可以想见,唐代内丘的窑场里,工匠们如何精心塑形、施釉、装烧,然后将这些陶俑小心运送至南和,完成它们陪伴主人前往彼岸世界的使命。
郭祥,唐代一个高寿89岁的七品县令;朱正色,一个明代69岁的二品御史。他们身份不同,时代相隔七百余年,却通过不同的方式与内丘产生交集:一个在死后选择内丘邢窑的陶瓷作为陪葬,一个在生前为内丘的寺庙撰写碑文。这种跨越时空的连接,揭示了一个深刻的事实:内丘与南和,在漫长的历史时期中,始终共享着同一文化生态系统。
在郭祥墓陶俑前,我能辨认出更多细节:那个文官俑的幞头样式,正是唐代流行的“软脚幞头”;侍女俑的“双鬟望仙髻”,是开元天宝年间宫廷流行的发型;胡人俑深目高鼻,身穿翻领袒胸胡服,见证了唐代邢州地区中外交流的频繁。因为这些陶俑均为模具成型,与内丘邢窑遗址出土物如出一辙,我兴奋地大声告诉同行的文友们,这批陶俑的产地就是我的家乡——内丘。他们都感到惊讶。
两次造访之间,我不断思考着文物的意义。它们不仅是过去的遗存,更是理解区域文化网络的坐标点。郭祥墓陶俑是物质坐标,证明了唐代内丘窑业的产品如何流通到南和,成为地方官方墓葬文化的一部分。朱正色撰文碑刻是文献坐标,证明了明代南和高官如何参与内丘的文化建设,用文字延续地方记忆。
这两种坐标,共同勾勒出“邢州”这一历史地域概念的真实图景——它不仅仅是行政版图上的名称,更是文化认同、经济联系、社会交往的共同体。内丘的一通碑、内丘的一尊俑,却承载着生命的温度与情感的深度,隐约可以聆听到内丘与南和的千年对话。
作为一名文物工作者,两次叩访这座记忆殿堂,从初见时的震撼到再访时的沉思,从对单件文物的关注到对文化网络的洞察,这个过程,恰如文物研究本身——在细节中发现整体,在局部中看见系统,在静止的物体中感知流动的历史。
下一次造访会是何时?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无论何时再来,这座形如官帽的建筑和其中的千年遗珍,都会以新的方式向我诉说邢州大地的故事。而我的任务,就是继续聆听这些故事,理解这些联系,并将它们传递给更多人。
因为每一件文物都不只是一件物品,每一次地域关联都不只是一条线索,它们共同构成了我们理解过去、认识现在、走向未来的文化地图。
【作者简介】
贾城会,河北省邢台市内丘县人,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邢台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爱好文史和文学艺术,作品散见省市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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