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12月22日上午,天空灰暗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寒气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11岁的我攥着口袋里皱巴巴的一斤粮票和五角钱,独自从豫西南唐河县城西25里地的家乡出发,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我此行的目的地是经过县城去太和寨。
太和寨如今归社旗县管辖,那时还是唐河县最北边的一个公社。我哥刚参加工作,就在那里当公社干部。从家乡到县城是25里土路,脚下的布鞋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发出吱吱的响声,每一步都像在跟寒冬较劲。我裹紧身上那件带有补丁的旧棉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在天黑前赶到县城,再转道去太和寨。
中午刚过,我终于望见县城内那座古塔。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可我咬着牙没停,想着赶路要紧。穿过城北的小路时,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冷生生地疼。没走多久,就到了五里河渡口——那是唐河县城通往太和寨的必经之路。
五里河渡口两岸挤满了人,有拖儿带女的妇女,也有挑担卖货的老汉,还有背着竹筐的儿童,大家都裹着厚厚的棉衣,呼出的气体在空中凝成一团团白雾。人们自觉地排起长队,队伍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灰扑扑的长龙。船老大站在破旧的木船上,慢悠悠地拨弄着木桨,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民谣,跟岸边焦急的氛围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知谁的规定:单人过河免费,骑自行车的要5分钱,拉架子车的则要1角钱。收钱的小伙计蹲在船头,手里攥着个小铁盒,每收一笔就用炭笔在纸上划一道。我夹在队伍里,手心里全是汗,既怕耽误时间,又怕突然下雪让渡河变得困难。河面上的风较大,吹得木船左右摇晃,船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我攥着衣角,眼睛死死盯着对岸,生怕一个浪头打来,木船会偏离方向。
终于等了半个多小时,我总算登上了木船。船身晃得厉害,我紧紧抓住船舷上的木栏杆,指节都泛了白。看着对岸的人群渐渐变大,心里才稍稍松了口气——至少,已经很快就要过了五里河这道坎。
下船后,我加快脚步,顺着公路一路向北。雪花开始零星地飘落,落在头发上、眉毛上,很快就化成了冰凉的水珠。
赶到源潭镇时,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的昏黄路灯像一个个模糊的光晕,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孤寂。我顺着路灯下的街道走,肚子饿得更厉害了,几乎能听见肠子蠕动的声音。这时,我看到一家挂着“国营饭店”牌子的店铺,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黑暗里的一团火。
推开虚掩的大门,一股热气混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饭店里没几个顾客,墙上贴着“节约粮食,支援国家建设”的标语,柜台后的卖票小伙正低头记账。我掏出粮票和钱,花去二两粮票和两角钱,买了一碗热面条。面条端上来时冒着热气,汤面上飘着几滴油花,我狼吞虎咽地吃着,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吃完饭后,我才注意到饭店的卖饭流程很有意思:卖票小伙把取饭的纸片用夹子夹牢,然后朝着厨房方向吆喝一声,夹子就顺着一根横在半空的铁丝刺溜一声滑了过去,不一会儿,饭碗就顺着一条橡胶做的“传送带”慢慢移出来,像变魔术一样。那时的我只觉得新奇,现在想来,这简单的流程里,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智慧与节俭。
走出饭店,夜色更浓了,寒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我站在昏暗的街道上,心里一片茫然——晚上住哪儿?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街道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只有风吹着雪粒打在树上沙沙作响的声音。
就在我六神无主时,看到十字街口有间房子透着暖黄的光亮,门口挂着个“茶水店”的木牌。我赶紧跑过去,推开门,一股热气迎面扑来,屋里很暖和,两个小伙计正拿着扫帚打扫地面,看到我进来,都愣了一下。
我搓着手,小声问能不能在灶房里借宿一晚,哪怕睡在柴火堆旁也行。没想到,两个小伙计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小伙计说前面不远就有旅社,一晚只要五毛钱,让我赶紧去旅社住,三言两语就把我打发到门外。我站在街道上,看着茶水店的门在身后关上,心里又冷又慌,只好拖着疲惫的脚步,继续在街上寻找。
没走多远,天空开始下大雪了,雪花越来越大,像鹅毛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不一会儿,街道就被盖上了一层白雪。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寂静得可怕,雪落大地静无声。我找了街边一个屋檐下,那里稍微能挡点雪,就蜷缩在这家门店的沙堆旁。
沙堆虽然是干的,但摸上去冰凉刺骨,我裹紧棉袄,把头埋在膝盖里,浑身冻得麻木,牙齿咯咯打颤,根本没法入睡。夜里,雪越下越大,冷气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我只能不停地搓着手、跺着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天快点亮吧,天一亮就能继续赶路了。
次日早晨,天还没有大亮,大雪还在不停地下着,积雪已经快到我的膝盖深了,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昨晚的茶水店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两个小伙计看到我满身是雪,像从雪堆里钻出来似的,都吓了一跳,忙问:“昨晚你住哪儿了?”
我小声说:“就在外边屋檐下。”他们吃惊地说:“没把你冻死啊?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敢睡在外面!”说完,赶紧把我拉进屋里,抱来一堆木柴,在灶旁生起火来。
火苗噼里啪啦地烧着,我坐在火堆旁,却感觉不到冷和暖,浑身僵硬得像块冰。其中一个小伙计看着我说:“干脆你睡到我俩的被窝里吧!我俩的被窝还热乎着呢!”我犹豫了一下,但实在扛不住寒冷,就照他们说的办了。钻进那暖乎乎的被窝,一股热气瞬间包裹了全身,我冻得发麻的四肢渐渐有了知觉,心里满是感激。
没过多久,有人敲茶水店的门,原来是源潭公社的书记带人查看雪情。领头的书记穿着一件黄色军大衣,戴着棉帽子,看起来很威严。他一进门就质问小伙计:“谁让你们一大早就用烧水的劈柴烤火?劈柴不要钱吗?”两个小伙计赶紧把我的情况如实汇报,书记听完皱了皱眉,问:“那孩子现在在哪儿?”我从被窝里伸出头来,小声说:“我在这儿。”书记看着我,语气缓和了些说:“起来,跟我走!”我赶紧穿衣起床,跟着他们走出门外。
不大一会儿,他们把我带到公社大院里的招待所。招待所的一个大房间里有几个床,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正在讨论年终算账或者写年终总结,房间里弥漫着茶水和纸张的味道。书记对那些干部说:“这小孩昨天晚上在雪地里冻了一夜,幸好没出什么事情,要是咱们这儿出了冻死人的事,那可就麻烦了!你们今天招呼他一下,别让他再受冻挨饿。”说完,就指定一个空床让我住下。
早饭时,我跟着那几个干部去公社食堂。食堂里很热闹,炊事员们正在忙碌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人们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那位老厨师听说了我的事,特意把我拉到灶台旁边,说:“锅里有炒萝卜丝,蒸笼里还馏着热馍,你随便吃!”我看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鼻子一酸,赶紧拿起一个热馍,咬了一口,真好吃啊,炒萝卜丝虽然没什么油水,但吃在嘴里却格外温暖。
那天的大雪一直没停,我吃完早饭又跟着那些干部回到招待所睡觉。房间里虽然有干部们讨论问题的声音,但我实在太累了,很快就进入了梦乡,睡得很香。中午吃饭时,干部们喊我:“小家伙,起来吃饭了!”我又跟着他们去食堂,又吃了一顿热乎饭。
就这样,我在公社招待所吃住全管,整整住了一天。那里的热饭、暖床和人们的关心,让我在那个寒冷的冬日里感受到了无尽的温暖。次日,雪终于停了,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来,金色的阳光洒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街上的积雪被人们清理得差不多了,公路上的雪被风吹得只剩一层薄薄的冰碴,勉强能看清路。
干部们问我:“今天走不走?”我点点头说:“走!”于是,向他们一一告别,其中一位干部还特意把我送到源潭—太和寨的公路上,一边走一边叮嘱我:“一路北上,中午就可以到达太和寨了,路上小心点,别再冻着。”我连连点头,心里满是感激。
告别干部后,我挎着我的小布袋,这是我唯一的行囊,继续赶路。吃饱喝足后,浑身充满了力气,虽然风还有些冷,但心里暖烘烘的,只觉得走路两腿生风,一点都不觉得累。不到中午,我就走完了25里地,到了太和寨。
我哥下乡查看灾情刚回到公社门口,当他看到我时吃了一惊,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老家离这儿有80里地,还下了这么大的雪,半天就到了?”我把路上的经历,从渡五里河到茶水店借宿,再到公社招待所住了一天,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我哥听完,叹了口气说:“你真是遇到好人了!昨天县里开电话会议,专门指示各公社干部都要下去访贫问苦,灾害天气各地绝不能出现冻死人、饿死人的事!”当时正是‘三年自然灾害’的尾期,大家都很重视。我点点头,心里对那些帮助过我的人更加感激了。
在太和寨,我住了几天。有一天,我哥带我参观了太和寨解放前财主李子炎创办的“蔚文中学”。校舍是青砖灰瓦的,虽然有些旧,但看起来还是挺气派的,据说是用李子炎父亲名字命名的。
校园里有几棵老槐树,枝丫上还挂着积雪,显得格外肃穆。看着这些校舍,我仿佛看到了当年学生们在这里读书的情景,也对后来在县城上中学时参观的“李子炎罪恶展览”有了更感性的认识——原来,那些曾经的繁华与罪恶,都藏在这一砖一瓦里。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六十五个冬至如白驹过隙,匆匆即逝。如今,我已经从当年那个在风雪中独自赶路的少年,变成了饱经沧桑的老人。
那些曾经的寒冷、饥饿和无助,早已随着时间淡去,但那个冬至夜晚的温暖,却始终刻在我的心里。茶水店小伙计的善意、公社书记的关怀、老厨师的热饭,还有干部们的叮嘱,都像一盏盏灯,照亮了我后来的人生路。
而这个冬至,却使我在人生中印象深刻,难以忘记。
它不仅让我感受到了那个特殊年代的艰难,更让我看到了人性的光辉——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天,即使在物资匮乏的岁月里,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依然能融化冰雪,给人带来希望。这份温暖,我会永远记得,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别忘了,世界上总有善意在等待着我们。
作者简介
陈英超,原籍河南唐河,中学毕业回乡当农民,1969 年 10 月参加修建焦枝铁路,1970 年8 月进入铁道部洛阳机车工厂当工人;1973 年 9 月进入西安交通大学学习,1976 年 12 月毕业分配到机械工业部洛阳拖拉机研究所从事知识产权工作,并任中国农业机械学会拖拉机分会秘书长,退休后返聘十年,现居住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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