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薄时,远山醒了。那绿是饱蘸了清露的,从山顶一路淋漓下来,淌过山脊的嶙峋,漫过山坡的柔缓,终于汇到谷底的溪涧里,成了汩汩的、翡翠色的潺湲。这哪里是山?分明是一轴刚刚在天地间展平的、墨迹犹湿的宋人青绿山水。而我,竟不知何时,已走入这画的深处了。
脚下是松软的、覆着陈年落叶的土路,踩上去悄然无声,仿佛怕惊动了这画的静。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筛下来,光斑便成了画上灵动的、金色的钤印。空气里有腐殖土微甜的腥气,混着某种无名野花的清芬,深深吸一口,肺腑间都染了绿意。忽见一痕飞瀑,自崖壁的罅隙间挣脱出来,不是“疑是银河落九天”的磅礴,倒像一匹失了重量的素绡,被风一吹,便散作万千颗清亮亮的碎玉,又汇入底下那汪深潭去。潭水碧得发幽,将周遭的竹影、藤蔓、蕨类全收了进去,在波心微微地晃着,自成一方颠倒却更真实的小乾坤。
这山水的静,不是空无。你若凝神,便能听见画里的“声音”:风过处,万叶吟啸,是山在呼吸;水落时,珠玉铮琮,是石在应和。更远处,有子规一声递一声地唤着,音色清越得像是从冷泉里浸过的,把那山色叫得更幽,更翠了。我寻了块溪边平坦的青石坐下,看水中自己的影,也成了这画里淡淡的一笔。这真是一种奇异的熨帖——仿佛自己那些属于尘世的、皱巴巴的心事,都被这漫山的绿意轻轻地、不容分说地抚平了。人便也成了一株植物,只管舒展着,与光同尘,与山共呼吸。
恍然间,我明白了古人为何总说“澄怀观道”。并非山水之中藏着什么玄奥的偈语,而是当你走进这浑然天成的画卷,当你的眼被这无边的青绿洗净,耳被这天籁灌满,那颗被俗务磨得粗粝的心,便不知不觉地沉静下来,柔软下来。于是你也“入画”了,不再是山水的赏鉴者,而成了它呼吸的一部分,它韵律的一节拍。这满眼的绿水青山,原是最好的画师,它不言语,却已将那最浑朴又最深邃的“道”,化在了每一片叶子脉络的光影里,化在了每一道水纹荡漾的柔痕里。
日影悄然挪移,该是归去的时候了。我起身,竟有些不舍。回望来路,层峦依旧在薄霭中静默着,那绿意仿佛又浓郁了几分。我将这整轴的山水卷起,收进行囊,更收进心里。从此,纵使身在车马喧阗处,只消闭目凝神,便有一脉青翠,自心田深处,润湿地生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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