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离家后无日不系我怀……作客他乡，迄今数月……在处想寄物回家极难，独可以付银。”
1916年7月，在加拿大一个我们已无从知晓的角落，华工赵镛大在信纸上写下对妻儿的思念与谋生的艰辛。这封薄薄的家书，漂洋过海，最终抵达广东台山的家乡。
1916年7月15日赵镛大致陈氏信札。
而因为华工在海外居无定所，家人收到信与汇款后写就的回批，可能永远无法寄到他手中。一封封薄薄的“银信”，承载的是一个时代的普通人跨越山海的生存史诗。
12月25日，由辛亥革命纪念馆、台山市博物馆、广州市华侨博物馆联合主办的特展“客途·梓里——一个旅加华工侨批里的奔波与守候”在辛亥革命纪念馆一号特展厅开幕。
展览海报。
展览以馆藏赵镛大家族的珍贵侨批为主线，辅以230余件套展品，为我们撕开历史的一角，窥见百年前华侨“出走”与“守望”的双面人生。
展出少见的“回批”
时针拨回到1898年，展览的主人公、20岁的台山青年赵镛大和其他因生计所迫的同乡一样，怀揣淘金梦，冒着生命危险远渡重洋到加拿大，开启了他长达近五十年的华工生活。
侨批，又称“银信”，是海外华侨“信款合一”的特殊家书，分为来批和回批两种形式。
来批是指华侨通过民间渠道及金融邮政系统寄回家乡的汇款和家书，通常包含汇款单和家书两部分，是侨批的主要形式。回批则是侨眷收到海外亲人寄来的侨批后，通过原渠道给寄批人的回信，既作为收到侨批的凭证，也承载着家书的功能。
展览现场。
“我们常见到的侨批是来批，也就是从海外寄回来的。但是从广东本土寄往海外的回批是很少见的，这也是我们这次展览的特殊之处。”辛亥革命纪念馆馆长欧阳旦霓说。
本次展览以本馆馆藏赵镛大家族侨批为基础内容展开叙事。除了极个别为赵镛大的来批之外，绝大部分为赵镛大的亲人们写给他的回批，时间主要集中在1909至1923年间。
1917年4月陈氏致镛大信札。
“由于大量回批佚散于海外，加之天灾人祸，能被带回家乡的回批数量极少，使得这批回批弥足珍贵。我们挑选了近30封侨批作为本次展览的引子，呈现19世纪末20世纪初‘客途’和‘梓里’东西两种社会面貌。”策展人曹霞说。
“客途”与“梓里”
展柜中，一份1896年华工马宏政的人头税证明和一份1923年高达500加元的身份证明书，无声诉说着华工饱受歧视的血泪史。
1923年加拿大华人缴纳500元人头税的身份证明书。
1885年起，加拿大政府对入境华人征收人头税，并从50加元一路飙升至500加元，意图从根本上阻断华人移民之路。
展览的第一部分“客途”就采用“赵镛大”第一人称视角，细数在排华法案大背景下，底层华侨群体在西半球经历的“走红毛”“捱世界”等艰难逼仄的生存状况。
1939年赵镛大购买抗战公债票记录本。
然而，即便身在异乡、备受歧视，家国情怀始终滚烫。一本1939年赵镛大购买抗战公债的记录本令人动容，他用微薄的收入支持着风雨飘摇的祖国。
当“赵镛大们”在海外艰辛“捱世界”时，他们为故乡台山带来了巨量的侨汇，深刻重塑了“梓里”的面貌。
展览现场。
展览的第二部分“梓里”将视角聚焦侨乡台山。庞大的海外移民为台山带来了巨量的侨汇，促使中西文化在此交汇融合，推动台山从传统乡村向早期现代化城镇转型，教育也因此勃兴。
一份1926年的《坎拿大筹建台山中学校舍捐款征信录》记载，近万名加拿大华侨为兴建台山一中捐款近50万华银。而赵镛大的亲属赵璧池在1910年考取新宁中学堂后写给他的报喜信，则是一个家庭对“知识改变命运”最朴素的信仰。
“聚焦宏大历史中的普通人”
为何展览聚焦一个华工的身影？
“我是一个普通人，我们大多数都是普通人，因此在看这些侨批的时候，我更希望呈现一个普通人从故乡到异乡勇敢拼搏的故事。”曹霞直言。
展览的缘起，是2023年为了加强馆藏文物研究与利用，辛亥革命纪念馆尝试启动一批信札的释读工作，曹霞到广东省古籍保护中心向秘书长林锐学习，首先做的就是99封赵镛大的侨批。
1916年8月23日陈氏致镛大信札。
“释读需要静下心来，一字一字地还原信中的内容。最触动我的是他第三次去加拿大之后，1916年7月写给妻子的信，他说寄来了给女儿买牛奶的钱。然而这封信还未到妻子手上，妻子在8月回寄的信中告知了他女儿已经不幸夭折。从这两个时间点，我真实地看到了当时一个普通人的不容易。”曹霞很动容。
作为清末民国时期四万多旅加华侨中的一员，台山华工赵镛大的经历是中国人在弱国时代走向海外的历史写照，也是中国人在海外白手起家、开创新生活的发端。
1916年8月赵镛大致妻子陈氏信札。
薄薄的侨批，微观上，是一个男人、一个家庭的奋斗史、血泪史和情感史；宏观上，是一部近代华人海外奋斗史、侨乡社会变迁史和中华民族救亡图存史的缩影。它们不只是信札和票据，更是有温度的生命故事，是研究近代中国不可或缺的“跨越山海的家国记忆”。
【看展TIPS】
展览地点：辛亥革命纪念馆一号特展厅
展览时间：2025年12月至2026年9月
南方+记者 黄堃媛
通讯员 曹霞 黄晖
【作者】 黄堃媛
【来源】 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南方+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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