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地 | 陈桥生：何以建德

文/陈桥生

一

在一个沉沉如水的秋夜，一路沿着新安江，来到了建德博物馆。

博物馆临江而立，其造型亦如一条蜿蜒流动的新安江，随着点缀的灯光闪烁，在虚远的夜空中起伏伸延，泛着粼粼波光。

建德，一个乍听并不熟悉的名字。一个激灵，不由便想起了那首《宿建德江》，“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诗句所写正是眼前景。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本图由AI制作

公元225年，吴王孙权析富春县置建德县。自此，一千八百年“建功立德”的壮丽历程，便在兰江、新安江、富春江三江织脉中徐徐展开，绵延织就今日“何以建德”特展的恢宏画卷。

博物馆为远道而来的我们开了绿灯，馆长亲自讲解。一眼千年，这里是最直观生动的场景。独钓于山水四季的严子陵，令人遐想追思；宋璟、杜牧、范仲淹、陆游等先贤的崇文重教，沉淀成此地的人文盛况。上个世纪50年代，千鹤妇女参与农业生产的实践创新，展现“能顶半边天”的风采；新安江水电站“力挽银河”，铸就“敢教日月换新天”的水电丰碑……建德的历史轮廓脉络，在眼前一点点明朗清晰起来。

在一方摩崖石刻的拓片前，馆长告诉我，这是去年才在兰江边发现的元代石刻。石刻5行41字，楷书字体，释文曰：

至元庚辰岁仲秋，郡人建德县尉王济同柳千户、邓总把、监修阔阔，迎接占城国进奉犀牛、玉象经过，记耳。

外藩进贡摩崖题记拓片陈桥生摄

“至元庚辰岁”即至元十七年（公元1280年），仲秋八月，建德地方官员（县尉为文官，千户和总把则是武官，还有监修等人）为迎接从东南亚占城国进贡而来的犀牛、玉象经过，刻石为记。

一语惊醒梦中人。东南亚的进贡，并非仅走岭南，也可辗转浙西水道。仿佛孙行者捻了避水诀，在历史的长河中劈波斩浪，为我们打开了一条通往幽深岁月的通道。

占城国位于今越南中南部。学者考证，北宋之初，占城就作为藩属国朝贡，北宋167年间共朝贡55次，贡品有沉香、龙脑、象牙、犀角、玳瑁等，也有大象、犀牛、狮子等动物。《元史》卷十一就记载有此次进贡：至元十七年八月，“戊寅，占城、马八儿国皆遣使奉表称臣，贡宝物、犀、象。”纸上所载与石上所刻完全吻合，知此刻记所言非虚。

二

也许，七百四十五年前的那个日子，同样的秋高气爽，占城国的使者用船载运犀牛、玉象等珍兽，自岭南翻山越岭而至，要赶往更加遥远的大都（北京），进奉元帝忽必烈。

得到通报，兰江下游的建德县立刻行动起来，一众官员专程到江边迎候。或许少见多怪，又是外藩纳贡，乃庄重其事，以致命石匠刻石为记。此后，数百年风雨剥蚀，这段往事便隐于江畔石壁，直到2024年才在偶然间被发现。

看着眼前的这方石刻，心底一阵窃喜。

新安江晨曦陈桥生摄

立即联想到《后汉书》中的那则记载，那个盘桓心中已久的疑问。我意识到，这不是一处简单的涂鸦，而是一段珍贵的中外交流史料，是海丝历史在这里的灵光一现。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一条看似湮没的古道，原来跨越千山万水转到了兰江边。占城国的这船犀象，就像是引路童子，穿越历史的迷雾在为后来者导夫先路，演绎着海上丝绸之路的波澜壮阔。

《后汉书·郑弘传》载：

建初八年（公元83年），（弘）代郑众为大司农。旧交阯七郡贡献转运，皆从东冶泛海而至，风波艰阻，沉溺相系。弘奏开零陵、桂阳峤道，于是夷通，至今遂为常路。

旧交阯七郡，指的是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阯、九真、日南郡，包括今两广、海南及越南等地。东冶，即福州东冶港，闽越王无诸所修，在汉代已是天然良港，具体位置大概在今福建屏山和冶山一带。

这就是说，在东汉以前，交阯七郡的进贡转运，皆由海路抵东冶港中转。由于海上风暴雨急、波高涛险，船沉人亡的悲剧经常发生，所以，大司农郑弘奏请朝廷，开凿零陵、桂阳（今湖南宁远、桂阳）之间的山路，改走湖南道北上。

然而，为何都要从东冶港中转？这个疑问久萦于心。兰江边的这方石刻，犹如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又如历史留下的偈语，静待有心人的会意。今夜，我也算是有心人吧，得以穿越数百年的时光，与这船犀象在兰江边不期而遇。

遇见无处不在，想起了曹冲称象的故事。曹冲所称之象，就是孙权转赠给曹操的，想必也是南越进贡而来，走过与元代的这船犀象同样的路途。面对这个庞然大物，想知道它到底有多大多重，满朝文武也不免头大，好在聪明的曹冲运用浮力原理，妙解难题。可想而知，要将这庞然大物，从千万里之遥的南方，活生生运到北方，该是多么艰难的使命。

既难以驱赶陆行，也无法车载人扛，又或者化整为零，唯一的办法，只能是浮海而来。很多的运输，后来可以改走其它捷径，唯有犀象之类庞然贡物，千百年来只能选择海路。

东冶港处于闽江的入海口，溯闽江，翻越闽浙之间的仙霞岭，便可顺衢江而下，入兰江，经新安江、富春江、钱塘江，抵杭州后进入大运河北驶，这便是千年以来的犀象官道。如此蜿蜒壮丽，令人屏息。

三

人说，新安江水常年保持在17℃左右。由于温差，晨昏之际，江面上便会升腾起阵阵白雾，如云似烟，像流动不居的水墨长卷。山水作主，行客匆匆，千百年来，在这烟云中演绎着多少传奇。

建德古属严州府，民间相传，严州之名源于严子陵。这位汉光武帝刘秀早年的同学，在刘秀称帝后，屡拒征召，不肯为官，“耕于富春山，后人名其钓处为严陵濑焉。”

自此，钓台便像文化胎记一样，深烙于建德山水。凡临此地者，无不怀想仰慕其清风高节。

严州古城陈桥生摄

越千年，钓台迎来了它的千古知音。景祐元年（公元1034年）,范仲淹因直谏被贬睦州（治所在今建德），虽仅在任数月，其政风人品却为人称道至今。他捐俸募资，为严子陵修建祠堂，并写下不朽名作《严先生祠堂记》。又十余年后，未曾踏足岳阳的范仲淹，挥笔写下了另一名篇《岳阳楼记》。这两篇“记”文，后被收入清代《古文观止》，成为代表范公文学成就的不朽双璧。

谪守巴陵郡的滕子京，与被贬睦州的范仲淹，其境遇与心境何其相似。可以想象，这“巴陵胜状”中，一定有着富春山居的“朝晖夕阴，气象万千”。范仲淹赞赏严子陵“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使“贪夫廉，懦夫立，是大有功于名教也”，这是入世干臣对“无为”隐士的激赏，又何尝不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精神的另一种映照？

如今，严州古城，太平桥边，“思范坊”巍然挺立，其背面匾额上，“先忧后乐”四字引人遐思。在江中的月亮岛上，每晚都有一场大型实景表演踏月而至，以江、清、月、近、人五个篇章，演绎建德的历史与浪漫。一竿风月，一蓑烟雨，披着羊裘的严子陵，与穿越而来的范仲淹对话千年，述说着共同的家国情怀。

“思范坊”牌坊陈桥生摄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说的是严子陵，也是范仲淹。借由新安江、富春江这南来北往的要道，严、范二公的胸襟风范远播四方，如山之高，如水之长。

元统三年(公元1335年)，就在那船犀象途经建德五十多年后，范仲淹的这两篇“记”文，已在越南文人中传诵。元代大才子傅若金，曾奉诏出使安南(今越南)，不辱使命，后又为前来京师的安南使者阮飞卿抄写《严先生祠堂记》。其《书安南使求书卷后》载：“安南使至京师之一月，阮飞卿持纸即余求书。大纸六十二番为一帙，其作大字者三十七纸，纸可四十字，书《醉翁》《喜雨》二亭及《岳阳楼》《严先生祠堂记》。”可见范文早已跨海南传，为异国文人珍视。

文明因交流而多彩，因互鉴而丰富。海丝路上的千年华章，正如眼前的新安江水，浩浩汤汤，绵延不绝，娓娓述说着属于建德的千年之事，江月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