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黄的落叶被风吹着,在空中转了个圈,晃晃悠悠的落在了2026年的黄河河畔。在四季流转的一些时刻,它们微小如尘,却是构成生命的片段故事。将它们连缀起来时,便看见了一条普通人如何渡着时光的隐秘航线。
春
三月,黄河水裹着上游的寒意,像赶路的人,步子还有点沉。南滨河路的茶摊刚支起来,塑料布被风吹得呼呼响。我想黄河边的茶摊子应该听过很多兰州人的故事。

河边稍大一点的桌子坐着一家三口。妈妈把三炮台里的茶包沿着塑料锯齿扯开,拿出杯子里的桂皮狠压一下,脆脆的外壳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茶叶、红枣、冰糖、连带着桂皮碎一一落在玻璃杯中,一旁的爸爸拎起放在地上的保温桶把滚烫的热水倒入杯中。“妈妈,给我多放点冰糖!”小朋友不满的看着没有冰糖的三炮台,噘着嘴冲妈妈撒娇道。“吃糖牙齿会掉光哦,想喝甜的,晚上给你煮枣茶喝。”这大概要算我们生命里最初识得的、带着甜味的“谎言”了——在母亲温柔而笃定的语调里,在枣香与桂皮气息袅袅升起的水雾中,轻轻落进我们尚未懂得分辨真伪的童年。
初春的河边,风吹过还是很冻手的。兰州人经常坐在茶摊子,一坐就是一下午,渐渐地,太阳落到了河里,夜晚的风将帐篷杆上悬着的灯泡吹得摇头晃脑,一家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又交错重叠,融进渐浓的暮色里。
夏
六月的阳光,像熔化的琉璃,浇在兰州四中门口。站在树荫的缝隙里,仍觉得皮肤发烫。校门对面的台阶是今天最受欢迎的有利位置。一排排的父母,在台阶上垫上一张校门口发的宣传单,左手拿着扇子,右手死死握着保温杯,时不时的看一眼手表上的时间,时间漫长而焦躁。

忽然,铃声撕破寂静。门开了,孩子们涌出来,像一股挣脱了堤坝的溪流。那一刻,台阶上的父母像个百米运动员,奔向他们的孩子。妈妈把握在手里保温杯杯盖转开,温热的红枣水从杯中流到杯盖里,“宝贝,渴了吧,慢点喝别烫着。”爸爸接过孩子手里的文具,站在妈妈身边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不到自己肩膀的孩子,奋斗三年,一脸疲惫,既心疼又无奈。
孩子沙哑地说:“妈妈,作文我写的是我们一起登山的故事。”那位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比笑容来得更快,她用手背去擦,怎么也擦不完,只好把孩子紧紧搂住,仿佛搂住了全世界最易碎的珍宝。
烈日灼身,等的时候,觉得时间是刀;孩子扑进怀里的那一刻,又觉得所有忍耐都成了糖。台阶啊,告诉我,亲情总是以最沉默的姿态呈现最磅礴的爱。它不问你飞得高不高,只在你落地的那一刻,用尽全力接住你,告诉你:累了就回家,考好考坏,家里都有一杯热热的枣茶。
秋
九月,我想,石佛沟脚下的叶子黄了,你应该去那里看看。毕业了,跟即将分别的朋友们走过新修的栈道,去看看那山顶的景色吧。

“你还记得那场排球比赛嘛,那一分真的好可惜啊。”
“是啊,但是第二年我们赢回来啦!”
一群背着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相机,包里矿泉水装着的枣茶一口没喝,笑着闹着往山上跑去。是啊,20多岁的年轻人,哪里会觉得累呀!温暖的风吹过年轻人的发丝,聊着大学的四年故事,脸上仰着恣意的笑容,哪里顾得上一旁的风景呀!
站在山顶,漫山黄叶如碎金般铺陈,秋阳温热地洒落,将整座山烘烤成一座沉默的金山。风起时,叶子低语,像是替我们重述那些没说完的话。这个秋天,我们的故事,山会替我们好好藏着,像藏起一坛陈酒,经得起岁月翻动。
冬
十二月的兰州西站,呵气成霜。这里盛产最多的,是告别。

入站口的一对情侣。女孩的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通红的眼睛。男孩拥着怀里的女孩,搓着手,等到手不再冷了,轻抚过女孩脸上的泪水,声音低低的,温柔的叮咛着:“早餐一定要吃。”“冬天太冷骑车要戴手套。”“给你买的暖宝宝,放在抽屉第二格。”
男孩拍了拍怀里的女孩,“我走了。你一个人好好的。”男孩转身的瞬间,女孩拉住男生的衣袖,从厚重的羽绒服里,变魔术般掏出一个保温杯。女孩说:“枣茶,热的,记得喝,暖身子。”
男孩一步三回头,消失在闸机口。女孩看着已经不见的人影,抬头看着一旁的路灯,雪在灯的照耀下有了痕迹。
雪落下来的时候,是最安静的。
我想,它会落进记忆里,也会落在2026年的河岸上。黄河水就这么流着。带走了冰糖、试卷、落叶和车票。却把七里河人的故事,一层一层,垫在了河床底下。
新年的钟声要响了。如果你在某个茶摊、某个校门、某段山路或某个站台,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不必打招呼。只需知道,我们都在用同样的方式长大:把上一季的自己,悄悄叠进行囊,然后走进下一场风里。
山记得所有颜色。河记得所有重量。而我们,只需要记得走路时,踩实脚下的土地。
路还长。家里的枣茶还温着。
记者:朱嘉雨 责编:梁倩茹 审核:陈亚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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