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肇启,万象更新。2026年的第一缕晨光,揉碎了同安群山的薄雾,我们十人登山小队,揣着未尽的执念,再赴澳溪之约。这一次,我们不再循着溪涧溯溪,而是选择峡谷旁那条蜿蜒的山路,决意直攀半岭形——那座海拔960多米、号称“厦门小华山”的险峰。
村口那条黑狗果然还在。它琥珀色的眼睛里泛着缎子般的光泽,一眼就认出我们了,尾巴摇得象个小风车——跃动着重逢的欢喜。我们俯身摸摸它的头,它便在我们脚边转圈,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触我们的裤脚。陆游若见此景,或许也会莞尔:“犬喜人归迎野路”,这山间的生灵,竟比人更记得每一次相遇。
我们沿着峡谷旁的山路一直向上,溪声如钟磬相和,泠泠然穿林越壑。行至半岭形山脚,山路旁紧挨着峡谷,那轰然的流水声仿佛有着磁石般的引力。“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澄鲜一色秋”,虽时值暖冬,程颢的诗句却自然而然地涌上心头。我们终究没能抵抗这召唤,又一次下到峡谷之中。
阳光正从东侧山脊斜斜地照进来,溪水在巨石间分流汇合,每一道波纹都镶着金边。黑狗欢快地跃过石滩,四溅的水珠在光中化作短暂的虹。我们拍照,憩息,让溪水的清凉洗去攀登的微汗。这片许的偏离计划,倒像是一次必要的仪式——若不亲身触碰这溪水的脉搏,如何算真正进入这座山的呼吸?
但峡谷很快露出它险峻的本色。巨石层叠,崖壁陡立,攀爬变得艰难。我们决定返回山路。那只黑狗看着我们攀上高耸的岩石,急得在底下转圈、吠叫,最终也只好放弃。我们呼唤它,它无法上来,仰着头,眼神里有一种我们无法解读的沉默。回头时,它黑色的身影在溪石间越来越小,像一滴墨,渐渐化入青灰色的山影里。心里忽然涌起一丝怅然——这山中的缘分,原也是有聚有散的。
离开峡谷向上往山路攀爬的过程中,走在最后的峰哥轻呼一声。一只马蜂在他额上轻吻了一口、留下红肿的印记。我们登山小队几乎每个人都有被蜂蛰的经历,看情况问题不大,但红肿几天是免不掉的。我们笑他是不是昨夜跨年酒的余香吸引了这小生灵。虽是玩笑,也还是多次提醒大家警惕——山野之中,意外总在不经意时叩门。所幸无大事,继续向上。
山路崎岖蜿蜒,峡谷在左侧随山势逐步抬升,峡谷中的岩石也越来越大,这种雄奇的景象是前所未见的。溪声变小,如大地深处传来的低语。层层叠叠的远山,在冬日的晴空下呈现出不同层次的蓝与灰,最远处与天空交融,分不清是山染了天的颜色,还是天借了山的形体。山下散落的村庄间烟雾袅袅,宛如盆景中的微缩景致。“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东坡观山的智慧,在每一步位移中都被重新验证。
十一时许,我们登顶了。山顶是平缓的草坡,多条机耕路在此交汇,风毫无阻拦地吹过,带着清冽的草木香。经过仔细研究地图,我们略费周折、找到了那块“网红石”——它孤兀地矗立在另一侧峰脊上,形似翘首向天的龟首,后方山体浑圆如龟背,整个看来,竟是一只匍匐在山巅的巨龟,静默地守着亿万年的时光。站在石旁,对面山峰遍布高耸竖立的峭壁,远处山野梯田尽收眼底。此情此景,林则徐撰写的堂联“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立即浮上脑海。这里确有小华山的险绝气势。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人仿佛要羽化登仙,又仿佛随时会被吹落深渊。此刻才懂“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不仅是夸张,更是“高处不胜寒”、身处极高处时,对自然伟力本能的小心翼翼。
拍照,休憩,补充能量。然后准备依计划,按那条最短的下山轨迹下山。地图上轨迹指向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向下,起初尚算清晰。两侧是无敌风光,峭壁巉岩以各种奇崛的姿态伸展,远山如浪,一波一波推向天际。我们沉醉在这“一览众山小”的壮阔里,几乎忘了山路的艰难。
直到前方出现几块巨岩,小道戛然而止,让队友就地休息,我攀上岩石探路。没料到岩石后方竟是直削而下的悬崖,深不见底,无路可通。心下一紧,腿竟不争气地微微抽筋。慢慢退回,摊开手机地图,“两步路”恰在此时弹出一条提示:“该轨迹年代较久,注意风险谨慎选择”。红色的字样,像一声温和而郑重的警钟。
以往常常担当开路先锋的老刘提议再往右侧树林试探,但林深坡斜,想起在山下拍摄的高耸陡峭的半岭形山,断定再往下拱势必困难重重,各种危险无法预料。这时队友们也在上面呼喊,让我和老刘回头。脑海里也回想起上次未竟的旅程和那只黑狗的眼睛,决定原路返回,绕行半岭村下山。
没有抱怨,没有争执。大家收拾行装,沿着来路向上返回。回程的爬升反而显得轻松——或许是因为心里有了底,知道方向的选择,比盲目的坚持更需要勇气。回到机耕路上,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相视而笑。这笑里更有团队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下山的路又是一番波折。按地图轨迹行至一片茶园,道路再次消失。轨迹明明显示有路,眼前却只有茂盛的灌木。正在彷徨,老刘眼尖,在一片葱茏中发现了一条几乎被植被吞没的“盲肠小道”,而且与轨迹路线重叠。我们鱼贯而入,在比人还高的灌木竹林丛中拱行。许多陡峭处,需要两手抓住两侧的竹子,倒退着一步步往下挪。竹叶沙沙,仿佛在窃语这群山外来客的笨拙。半个多小时的艰难下行后,脚终于踏上了水泥路面——那是连接小坪与半岭村的村道。
沿着村道,很快到了半岭村。说是村,其实只有一户人家。房前一株一品红鲜红欲滴。男主人正在菜园忙碌,见我们这群“不速之客”,并无讶色。施小姐用软糯的闽南语上前问路,他热情指点。我们走了一段发现偏离轨迹,折返时,农户中那对夫妇主动喊话,“往下走、再往右”,而这时,身形敏捷的队友小曹也已经发现了隐藏在一间废弃屋子转角、被植物遮掩的入口。
屋后这条荒径,崎岖陡峭,但依稀可见人迹,偶尔还能看到褪色的“澳溪越野赛”布条在枝头飘摇,像是多年前某场盛事的残梦。我们循迹而下,茅草过腰,荆棘牵衣,真有种“披荆斩棘”的况味。
队伍里的四位女队友眉目温婉,看似柔弱;一位客串的少年郎眉眼澄澈,稚气未脱的模样像株新抽的竹。谁曾想,翻山时她们肩背沉重的行囊步履不停,稳稳当当。一路笑语洒落山间,把崎岖走成了风景,也让同行者悟得:柔弱的表象下,尽是不肯弯折的坚韧。
下午四点多,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我们又回到了澳溪峡谷旁的山路上。阳光已变得温柔,给山坡上的果园镀上蜜色。橘子金黄,柠檬青黄相间,油甘子树更是果实累累,沉甸甸地压弯枝头。山野以它的丰饶,慰藉我们一日的劳顿。
经过近10小时的跋涉,我们回到了停车点。出乎意料地,那个黑色的身影又出现了。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下山的。小黑狗没有吠叫,静静地趴在路上,尾巴轻摇,目送我们上车离开。
新岁伊始,这场与半岭形的重逢,恰似一次与旧日自己的对话。归途车上,我回味着这一日:登顶的畅快,寻路的彷徨,折返的果断,相助的温暖,还有那只两度相遇、一度分别最终又默默相送的黑狗。山,未曾被我们征服,它只是以它的方式,容纳了我们的足迹,并给了我们更多——关于计划与应变,关于团队与信任,关于敬畏与坚持。
“青山元不动,白云自去来。” 这诗句蓦然浮现。我们便是那白云吧,怀着憧憬而来,绕过山的嶙峋,又被山的厚重所抚慰,终将飘远。而山始终如如不动,包容每一次攀登、每一次试探、每一次满怀敬意的告别。我们不曾带走一片云彩,却仿佛被山的气息渗透,从此步履间多了一份它的沉稳,回望时多了一重它的苍茫。
新岁的晨光里,半岭形的风,吹醒了心底的澄澈。攀登的意义,或许就在这“浸润”之中。山野的乐趣,从不在莽撞的征服,而在周全的规划,在团队的同心,在对自然的敬畏。我们以足迹叩问,山以沉默应答;我们学习阅读它的等高线与褶皱,它则教会我们何为边界、何为坚持、何为在浩瀚自然前保持恰当的谦卑与庄严。归去,不是旅程的终点,而是将山的精神内化为生命视野的开始——从此,寻常日子里又要面对的生活的起起伏伏,亦有了峰谷的韵律。
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山就在那里,我知道,不远的未来我们还将赴约,再攀险峰揽胜景,再寻幽径捕春信。愿以“丹青不知老将至”的热忱,继续与山水为伴,以镜头为眼,收藏峰峦叠翠、云卷云舒;以笔墨为舟,载渡晨霜暮雨、鸟语花香,独守“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从容。不恋尘嚣酒肉场,不慕朱门锦绣章,惟爱登山时的清风拂面,摄影时的光影定格,写作时的墨香盈袖。惟愿新岁如梅,凌霜吐蕊;余生似风,自在天涯,不负山河馈赠,不负笔墨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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