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想起“求学”两个字,眼前便不是方正的教室与黑板,而是一条曲曲折折、高高低低的山路。
路的这一头,是我白溪镇彭家村的老屋;路的那一头,是孟公镇太阳村的中学。
将我牵往那头的,是星燎村的外婆家,它像一颗温热的纽扣,使我与那片异乡的土地紧紧系在了一起。
路途本身,便是一部厚重的书。
从彭家村出来,第一道关隘便是石高岭。
五百米的海拔,在平原人眼里或许不值一提,但对于一个身量未足的少年,它是一面需仰视的、沉默的巨人胸膛。
攀爬时,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黄书包里的书、咸菜罐子偶尔的磕碰声。
汗湿了又干,在单薄的衣衫上结出地图般的盐渍。
及至岭上,总要回头望一望,来路已模糊在苍苍的林木间,而前方的群山,依旧层叠不尽。
下山的路轻快些,风从耳畔过,带着野草与泥土被晒暖的气味。
过了岭,路便柔和了,朝怡庵茶亭进入了我的视野。
朝怡庵茶亭,坐落在石高岭顶上的一块平地上,依山而建。
我不但见过茶亭的伍宝生老人,而且在九十年代写过一篇《五代行善石高岭 茶香八十载》的5000字通讯稿,发表在《湖南科技报》上,引起很大反响。
如今茶亭虽已消失,但伍家五代人坚守茶亭泡茶为过往山民解渴的事迹,深受当地人传颂。
秀芳亭,一个端庄秀丽的名字,至今已有200余年历史。
秀芳亭也是我通往外婆家及中学求学生涯的必经之路。
秀芳亭,虽没建在莽莽大山之中,荒芜人烟之地,但亭子的作用,同样发挥得淋漓尽致:避雨的港湾,憩息的驿站。
再走三公里,太阳中学那排低矮的砖房便蹲在山坳里了。
学校小,却收纳了我整个的少年时光。
记忆最深的是“床”。
我们这些寄宿生,是没有床的。每日放学,值日生便将几张课桌拼拢,拂去粉笔灰,铺上从家里带来的、卷成筒状的草席与被褥。
白日里承载着“之乎者也”的木头桌面,夜晚便贴着我们的脊背与梦境。
翻身时,关节与硬木相触,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岁月在暗里磨牙。
每逢暑假时,卖冰棒成了我勤工俭学的必修课。
中学附近,有一家冰厂,我的货源就来自那里。
一箱冰棒,用厚棉被严严实实裹了,背起那只刷着白漆的木箱,便开始走村串户。
“卖冰棒——绿豆冰棒——”稚嫩的吆喝声,在山谷间撞来撞去,惊起竹林里的麻雀。
嗓子冒烟时,也舍不得吃一根完整的,只轮流着,小心地舔一舔木棍上融化的一点点甜。
那甜,是沁到心里去的,带着一股用自己气力换来的、理直气壮的骄傲。
更寻常的乐趣,在放学后的水田里。
挽起裤腿,赤脚踩进沁凉的淤泥,十个脚趾缝里便满是滑腻的温柔。
屏息,看准一处微微泛起浑水的小涡,双手猛地插下去——一条黄褐色的泥鳅便在掌心里扭动了,滑溜得像个淘气的念头。
捉了,用狗尾巴草从鳃下一串穿起,黄昏时在食堂的灶膛边烤得焦香,便是人间至味。
那香味里,有泥土的腥,有禾苗的清,更有一种无拘无束的、属于田野的自由。
许多年后,我走过许多平坦宽阔的路,睡过许多柔软舒适的床,尝过无数精巧的甜品。
可当我闭起眼,最先升腾起来的,永远是那条需要攀爬的石高岭,是茶亭里那瓢苦茶入喉的激灵,是课桌拼成的“床”上,透过漏瓦的星空,是冰棒木箱压在肩头那份沉甸甸的期待,是泥鳅在掌心挣扎时那活泼泼的生命感。
我终于明白,太阳中学给我的,从来不止是印在课本上的知识。
它给我的,是一条需要用双脚去丈量、用汗水去浸透的、实实在在的“路”,和一副能在最简朴甚或清苦的物质上,安放身体与心灵的“床”。
这条路,教我懂得何为远,何为近,何为馈赠;这张床,让我早早地学会,如何与坚硬现实相拥而眠,却依然能梦见柔软的星辰。
外婆家的炊烟,早已散入岁月的深空;那所中学,早已变了模样。
但我知道,那条路,已铺在了我的骨骼里;那张“床”,已构成了我精神最初的形状。
它们让我此后无论行至何方,脚下总有山岭的力度,喉头总有茶亭的清冽,背上总有一片木头教给我的、沉默而温暖的支撑。
作者 彭剑峰 (网络媒体人 娄底市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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