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300期视频，目前对鳌太线已了如指掌，感觉自己强得可怕。”这是网络上大家的调侃。这条死亡率最高的“夺命路线”，其地形陷阱、气候突变等带来的危险以及违规穿越对生态环境的破坏已广为科普。
然而在某种程度上，这极强的挑战性亦赋予鳌太线传说色彩，许多“驴友”将其视为“终极测验”。在严禁穿越的法规和频发的事故前，“鳌太线严禁穿越为何屡禁不止”的话题探讨不断。近日5人违规穿越“小鳌太”，发生3人遇难的不幸事故再次引发关注。
一名对鳌太线较为了解的当地驴友“猴哥”向潇湘晨报记者指出，依据其观察，近年来的事故往往并非发生于鳌太全线，而是“两头穿”，即小鳌太、太白南南、太白北南等线路。这些线路路程更短，许多经验尚缺的驴友会选择从此尝试。
但猴哥称，“两头穿”线路存在的地形和气候危险与全线并无两异，而驴友们常选择违规一日速穿，在缺乏经验的基础上更易面临预判失误、装备不足、迷路等风险。
此外，近年许多违规穿越队伍往往是网上相约组队，缺乏信任和磨合，雇佣的领队资质不一，在极端的现实环境中亦暴露种种隐患。
△ 图源：太白山自然保护区
大雪中，原计划一日速穿的队伍继续前行
据太白县当地通报，5名违规穿越者系外地人员，于1月2日凌晨2时避开管护站，从黄柏塬镇23公里附近违规登山。1月3日上午，1名穿越人员自行下山，其他4人失去联系。
1月4日11时，1名失联者被找到，身体状况良好。1月5日下午4时许，2名失联者被找到，已无生命体征，另有1名失联者坠崖，直升机正全力救援。
通报中亦指出，鳌山区域部分地方积雪没过膝盖，冬天夜间温度可达零下二十七八度，且搜救范围广，失联人员未携带卫星定位设备，无法精准定位。
猴哥称其从当地救援人员处了解到，此次5名违规穿越者在网上相约组队，其中1人是受雇的领队，原计划一日速穿小鳌太线，未带帐篷和睡袋，食物和保暖措施短缺。
3日，1人因身体不适提前下山。剩下4人在继续行进中走错了路。4日，1名男性后在盆景园附近采药人所搭的窝棚中被找到，身体状况良好，并非网上所称脚被冻伤。
上述信息，潇湘晨报记者此前尝试联系失联者家属未果。太白当地部门表示对此起事故暂不接受采访。
据央视新闻，1月7日，最后1名坠崖人员已找到，但不幸已无生命体征。据了解，此次违规穿越的5人中，1名为女性，4名为男性。年龄最大的32岁，年龄最小的19岁。
在猴哥的经验里，冬季的鳌太线相比夏季，较少遇到雷雨冰雹天气，但会面临较深的积雪。元旦期间，即使西安市里都有下雪，山上雪会更大，“雪一旦过膝盖或者到腰，前进速度是非常慢的，一脚踩进去还要拔出来。”
而在下雪天气，不仅有极大的风和雪雾，而且“全部都覆盖，你看哪儿都是一样的”，在此情况下必须依靠导航，但导航在高海拔容易漂浮不定，若跟着漂移的轨迹走，马上就会走错，很难再绕出来。
猴哥称，如果是相对老一辈的户外爱好者，如若遇到天气变化或路况不对，马上就会撤离，坚决不再前行。
他早年也做过领队。在出发前，他会对每个人的身体素质做严格筛选，还需装备过关、口粮药物等按人定量储备足够。尽管如此，有武警退役人员和有乌孙古道徒步经验者，在出发行走后8公里就已经双脚发颤，后来在盆景园驻扎休息一晚后，几人沿原路先行下撤。
△ 身上的冰碴/受访者供图
山上的危险：鳌太线名气太大，而有穿越者很无知
“有个大四学生说自己的梦想就是在毕业之前走完鳌太线，”猴哥无奈笑道，“第一是感觉无知，第二是确实鳌太线的名声太大，网上那些视频对很多徒步者诱惑性很大，都想来走。但他们根本就不了解。”
山上气候多变，一日历四季，十里不同天，知道鳌太线的人都清楚这点。猴哥的讲述让这种危险更具象化。
根据其此前走全程的轨迹，翻越17座山峰，累计爬升高度是5100多米，而且是在负重超50斤的情形下。而且大部分线路海拔超3000米，“石海路”是其普遍地形，即在形状不一的石堆里前行，有些石头之间的落差高达数米，不集中精力，一旦崴脚，“必须得救援，根本走不了”。
△ 2017年五一期间，徒步爱好者穿越“鳌太线”麦秸岭。图源：中国气象
气候的变化并非靠装备就能防御，亦难预判。在风力极大的隘口处，徒步者会遇到“从脚往头吹”的暴雪，犹如沙子般打在身上脸上相当疼痛。
猴哥记得早年一次冬天走鳌太线的经历，早上还在出太阳，行进没多久，山上的大风感觉直接能把人吹倒，全身表面的水分迅速冻成冰，手指裸露在外几秒就会失去知觉，队友之间需要不断清理彼此身上的冰碴，否则会增加负重。
有次其与经验丰富的队友撤退至大爷海，夜风风力极大，有房子被直接吹塌。他们三次尝试下撤，人的体重加近百斤的装备，差一点被风吹跑。一行人只好窝在木房子里，听着房子嘎吱嘎吱摇晃的声音，窗户被吹爆，他们找了木条勉强钉住，除此之外只能等，在恐慌中度过一夜。
在鳌太线上，失温是致死原因之一。当人体温下降到一定程度，会出现皮肤发烧的幻觉而主动脱掉衣物。此前事故报道中有遇难者即此种情形。
另一种危险的情境是迷路。猴哥称山上根本没有食物，只可能喝雪水，或者吃草。“很多人基于常识觉得可以依据山形、河沟走，如果真走到河沟里，没几天几夜根本出不来。”河沟里，还有“秦岭杀人王”羚牛，有野猪和黑熊。
在极端的环境中，体能消耗和能量补给都要经过精确计算。出发前彼此聊得投缘的队友，在路途中也可能会因吃、睡等细节产生矛盾。
猴哥早年一次一日速穿冬鳌的经历中，一名队友在出发前睡眠不足，当日在途中精力不足拿出睡袋补觉。但猴哥和其他人都没有带，最后队友小睡期间，他们在附近持续做运动以保持身体体温。那次时间消耗比原计划长，他们最后找点下撤，没有走完。
“你说要走快点，我说要走慢点。你要歇一会儿吃个泡面，我想赶紧走。”很多都是很小的分歧。猴哥印象有一年，有几名群友走小鳌太途中意见不合，3人继续前进，剩下1人慢慢走，在离出山口2公里时不慎掉入河道遇难。
△ 小鳌太线部分区域，图源网络
爬鳌太线，交一张5000元的“门票”？
据相关法律法规，秦岭核心保护区（海拔2000米以上、主梁两侧各延伸1000米、主要支脉两侧各500米范围内）不得进行与生态保护、科学研究无关的活动，包括组织穿越、登山等行为。未经批准进入的，视情节处100元以上5000元以下罚款。若因违法组织活动造成核心保护区资源和环境严重破坏，将交由公安机关处理，甚至追究刑事责任。
在网络上，这笔罚款被调侃为一张“门票”。“5000元，谁都掏得起。其他责任，谁能承担？”猴哥认为这过于简化对处罚的理解。在行进时间因种种意外拉长时，猴哥担心当前的处境，同时也焦虑山外的家人会不会因为失联而报警，“没有人想要被逮住，严重会被拘留甚至负刑责。”
在猴哥眼中，对队友负责亦是驴友的义务。即使是陌生人，途中相遇也会互相帮助。他偶尔会在山上遇到一堆被扔下的装备。“所有的装备都扔在这里，包里充电宝、食物，包括家里的钥匙，所有东西都在。但是人不见了。”那次他和队友放下包原地扎营找了两天，但是没有发现人，“有可能救援我们都会救的，毕竟驴友一家亲嘛。”
扔下的装备一方面是主人处境的未知，另一方面则是对生态的破坏。更常见的垃圾是人们丢下的消耗品，与早年徒步者不同，如今自热米饭、自热火锅等各种塑料包装的补给品日益增多。
尤其是在一些可扎营地的地段附近，在这种高海拔雪山上，垃圾竟然遍地都是。有些徒步者即使想要清理也有心无力，因其负重已经很大。“只能它们自行消解。自觉一点的会把垃圾带走，有些是选择在地上挖一个坑埋了，还有些就扔在那。”
据当地公开信息，秦岭是中国南北气候分界线，亦是“生物基因库”，许多珍稀动植物在此栖息。频繁踩踏会直接摧毁地表植被，尤其高海拔地区的珍稀植物一旦被破坏，几十年难以复原；乱丢垃圾、随地生火会改变土壤机构，降低透气性与透水性，进一步抑制植物生长，还可能污染水源；人类活动的噪声与踪迹亦会惊扰野生动物，频繁干扰可能导致其迁徙或繁殖率下降，进而影响整个生态群。
2025年，严管信号再次释放，《整治秦岭核心保护区非法穿越行动方案》出台，对于个人，探索建立“违规穿越黑名单”制度，对于未经批准的组织者，则移交司法机关。
据网络不完全统计，2012年至2017年，因违法穿越鳌太线导致的死亡失踪事件多达40余起。2018年禁止违法穿越后，经过多种整治措施2021年-2025年仍有约11起伤亡事故发生。
“过界即违法，救援要买单，处罚有先例”，当地多部门宣传中强调，违规后果包括行政处罚（个人最高处以5000元罚款，组织者最高处10万元罚款）、救援追偿（因违规穿越引发的救援行动，费用由当事人全额承担）、刑事责任（破坏生态环境或造成人员伤亡的，依规移交司法机关）。
猴哥觉得，鳌太线就像立在那里的一道碑，但最好还是不要去。“不要看别人怎么样，就想我能怎么样。不要去在那些没有把握的挑战中，把自己搞丢了。”
潇湘晨报记者 吴陈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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