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曼谷素万那普机场,一股混杂着热带水果和尾气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
我叫陈辉,一个在国内三甲医院干了五年,快被“优化”掉的规培医生。
这次来泰国,没别的,就是散心。
或者说,是逃难。
从无休止的夜班、写不完的病历、还有主任那张永远刻着“不满意”三字的脸下,仓皇出逃。
拖着行李箱,我没去游客扎堆的考山路,而是打车直奔一家藏在巷子里的民宿。
老板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华人,话不多,递给我钥匙,指了指楼上,就算完成了入住手续。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一张木板床,一个吱呀作响的吊扇,窗外是犬牙交错的电线和邻居家生了锈的空调外机。
我喜欢这种感觉。
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又奇妙融合的疏离感。
这让我觉得,我只是个过客,随时可以走,不带走一片云彩。
放下行李,我冲了个澡,换上T恤和短裤,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就这么走进了曼谷的夜色里。
街边的夜市已经亮起了灯。
烤肉的香气,芒果糯米饭的甜腻,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东南亚的烟火气。
我找了个摊位坐下,点了一份泰式炒河粉,一瓶象牌啤酒。
老板是个黝黑的胖大婶,一边炒粉,一边用我不懂的泰语和旁边摊位的人大声说笑。
真好。
我心里想。
这种毫无保留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喧嚣。
在我们医院,你永远看不到这种景象。
每个人都像是被上了发条的木偶,精准,高效,但也冰冷,麻木。
包括我自己。
“一个人?”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我旁边响起。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波西米亚长裙的女孩,正冲我微笑。
她长得很好看。
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网红脸,而是带着一种野性的,未经雕琢的美。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很大,很亮,像是盛满了星光。
我点了点头。
“我也是。”她在我旁边的空位上坐下,熟练地用泰语点了和我一样的炒河粉和啤酒。
“我叫麦,小麦的麦。”她朝我举了举手。
“陈辉。”我报上自己的名字。
“来旅游?”她问。
“嗯。”
“我也是。”她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不过我不是第一次来了,我对这里很熟。”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我知道了她是个自由摄影师,满世界跑,为杂志供稿。
也知道了她最喜欢曼谷的这家炒河粉,因为“有小时候的味道”。
她的言谈举止,都透着一种洒脱和不羁。
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在医院的五年,我见过的女孩,要么是穿着白大褂,一脸严肃的女同事,要么是躺在病床上,满面愁容的女患者。
像麦这样,活得如此恣意汪洋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明天有什么打算?”喝完最后一口啤酒,她问我。
我摇了摇头,“还没想好,随便逛逛吧。”
“那怎么行。”她夸张地叫了一声,“来曼谷,怎么能随便逛逛呢?这样吧,明天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你没去过。”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
第二天,麦果然带我去了个“好地方”。
不是大皇宫,不是玉佛寺,而是一个隐藏在湄南河畔的水上市场。
和游客常去的丹嫩沙多不同,这里几乎看不到外国人的面孔。
穿着筒裙的当地妇女,划着长尾船,在狭窄的水道里穿梭。
船上载满了各种各样的水果、蔬菜、还有刚打捞上来的河鲜。
麦拉着我,跳上一条船,买了一袋红毛丹,一个烤椰子。
我们就这样坐在船上,一边吃,一边看。
阳光很好,风也很暖。
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麦就像个不知疲倦的导游,带我走遍了曼谷的大街小巷。
我们去了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寺庙,在火车穿过的市场里吃海鲜,还在深夜的爵士酒吧里,听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吹奏萨克斯。
我越来越依赖她。
或者说,是沉迷于她带给我的,这种全新的,充满了未知和惊喜的生活。
我甚至开始幻想,或许,我可以辞掉工作,留在这里。
和她一起,开一家小小的咖啡馆,或者书店。
每天看人来人往,云卷云舒。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疯长的野草,再也压不住。
“麦,”那天晚上,我们又坐在那家炒河粉的摊位前,我鼓起勇气,开了口,“我在想,要不,我留下来吧。”
她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河粉,闻言,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留下来?”
“嗯。”我点了点头,有些紧张地看着她,“我可以......”
“你疯了?”她打断我的话,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我没疯。”我急切地想要解释,“我很认真,我可以......”
“陈辉,”她放下筷子,表情严肃,“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吗?”
我愣住了。
是啊,我了解她吗?
除了她叫麦,是个摄影师,我一无所知。
“我们才认识几天。”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为我留下来?”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我凭什么?
就凭这几天的朝夕相处?就凭我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
“对不起。”我低下头,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烫。
“没关系。”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只是不希望你做冲动的决定。”
“我知道了。”我闷闷地说。
那晚的饭,吃得有些沉闷。
回去的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
快到民宿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
“陈辉,”她看着我,眼睛在夜色里,闪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光,“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就当是,给你赔罪。”
“不用了。”我说。
“要去。”她的语气,不容置疑,“那是个很特别的地方,去了,你所有的烦恼,就都没了。”
我看着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承认,我还是对她抱有幻想。
我希望,这只是她考验我的一种方式。
只要我通过了,我们就能回到之前那样。
甚至,更进一步。
我真是个傻子。
第二天,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民宿门口等我。
而是发了个地址给我,让我自己打车过去。
那是个很偏僻的地方。
出租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在一个废弃的工厂门口停下。
我付了钱,下了车。
工厂的大门锈迹斑斑,墙上爬满了藤蔓。
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很久。
我有些疑惑,给她发了条信息,“你确定是这里?”
“进来吧,我在里面等你。”她很快回复。
我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铁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仓库,空空荡蕩的,只有几台废弃的机器,蒙着厚厚的灰尘。
光线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无数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麦?”我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只有我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我皱了下眉,拿出手机,想再给她打个电话。
就在这时,我后颈一痛。
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冰冷的铁板床上。
四周是白色的墙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
我晃了晃昏沉的脑袋,试着坐起来。
这才发现,我的手脚,都被皮带,牢牢地固定在了床沿上。
我心里一沉,立刻意识到,我被绑架了。
“有人吗?”我大叫一声。
没有人回应。
我开始拼命挣扎,但那皮带异常坚固,任凭我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我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我告诉自己,要冷静。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我是个医生,我知道,恐慌,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我开始仔细观察四周的环境。
这里,像是一个简陋的手术室。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作响。
墙角,堆放着一些医疗器械。
甚至,还有一个装着带血纱布的垃圾桶。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我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后腰。
那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隔着一层薄薄的病号服,我能清晰地摸到,一道长长的,还渗着血的伤口。
我的血,瞬间就凉了。
作为一名医生,我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我的肾,被割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得我魂飞魄散。
我不是没听说过,在泰国旅游,被骗去割肾的新闻。
但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自己身上。
而且,骗我的人,还是那个我一度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女孩。
麦。
为什么?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是我哪里露了富?还是我看起来,就那么好骗?
巨大的愤怒和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开始疯狂地嘶吼,叫骂。
用我所知道的,最恶毒的语言,去诅咒那个女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骂累了,也喊累了。
嗓子火辣辣地疼,像是有刀子在割。
我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完了。
我知道。
少了一个肾,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再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意味着,我的医生生涯,也彻底结束了。
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绝望,像一张大网,将我死死地罩住。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支注射器和几个药瓶。
我抬起头,用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你们这帮!”我用沙哑的声音,低吼道。
他没理我,径直走到我床边,熟练地从药瓶里抽取药液。
“你们会遭报应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我继续骂道。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举起注射器,准备给我注射。
我拼命挣扎,想要躲开。
“滚开!别碰我!”
他皱了下眉,似乎有些不耐烦。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我皮肤的一瞬间。
我看到了他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道疤,我太熟悉了。
是我在医学院的时候,和他一起做实验,不小心被玻璃划伤的。
当时,我还亲手给他包扎了伤口。
是他。
怎么会是他?
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虽然他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那双眼睛,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冷漠,孤傲,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林峰?”我试探着,叫出了那个,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再提的名字。
那个男人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和我对视。
几秒钟后,他缓缓地,摘下了脸上的口罩。
露出的,是一张我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熟悉,是因为,我们曾是同窗五年的大学同学,甚至,还是睡在上下铺的兄弟。
陌生,是因为,我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穿着白大褂,准备给我注射不明药物的男人,和记忆里那个,虽然孤僻,但成绩优异,一心想成为一名优秀外科医生的林峰,联系在一起。
“真的是你?”我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你不是......你不是应该在协和吗?”
我记得,毕业的时候,他是我们那一届,唯一一个,被保送到协和读博的人。
那时候,我们所有人都羡慕他,觉得他前途无量。
可现在,他却出现在了这里。
一个泰国的,非法的,地下肾脏交易市场。
而且,还是以一个主刀医生的身份。
“你怎么会......”我后面的话,问不出口了。
我怕,得到的答案,是我无法承受的。
“很意外?”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
我点了点头。
“我也很意外。”他说,“没想到,我的第一个‘客人’,会是你。”
“客人?”我咀嚼着这个词,觉得无比讽刺,“在你们眼里,我们只是‘客人’?”
“不然呢?”他反问,“难道还是‘病人’?”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那颗肾,是你亲手割的?”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他沉默了。
但他的沉默,已经给了我答案。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我怎么也想不通。
那个曾经和我一起,在解剖室里,对着大体老师,庄严宣誓,要“健康所系,性命相托”的林峰。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为了钱,可以随意摘取别人器官的,恶魔。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了钱。”他的回答,简单,直接,也无比残酷。
“钱?”我冷笑一声,“你缺钱?你可是协和的博士!你想要多少钱,挣不到?”
“协和?”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也笑了起来,“你以为,协和是什么地方?天堂吗?”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他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阴冷,“那里,比地狱还可怕。”
我不知道,他在协和,到底经历了什么。
才会让他,说出这样的话。
“你知道,我读博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他看着我,缓缓说道,“每天,给导师当牛做马,洗试管,喂小白鼠,整理数据,写论文......所有署名,都是他的。”
“我不甘心,我去找他理论。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就是一条他养的狗,我想不想毕业,全在他一句话。”
“我忍了。我想,只要我能拿到博士学位,只要我能留在协出人头地,这点委屈,算什么。”
“可我还是太天真了。”
“毕业答辩的时候,他联合了几个评委,说我的论文,数据造假,存在严重的学术不端行为。”
“我被取消了博士学位,还被协和,永久除名。”
“我去找他,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们无冤无仇,我甚至,还帮他挡过一次医疗事故。”
“他告诉我,因为,他需要一个替罪羊。因为,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也需要一个博士学位。”
“就因为这个,他毁了我。”
“我前半生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梦想,在那一刻,都成了个笑话。”
林峰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我能从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和泛红的眼眶里,看到他内心,那座已经喷发了无数次的火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同情?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从协和出来,身无分文,走投无路。没有一家医院,肯要一个被协和除名的人。”
“就在我快要饿死的时候,我遇到了我的‘老板’。”
“他告诉我,他可以给我一份工作。一份,能让我发挥我‘特长’的工作。”
“你知道,他说我的‘特长’是什么吗?”
“他说,我是一个天生的外科医生。我的手,又稳,又准。不去拿手术刀,简直是暴殄天物。”
“于是,我就来了。”
“在这里,我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写那些狗屁不通的论文。我只要,做好我的手术,就能拿到,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钱。”
“我用这些钱,在曼谷,买了大房子,买了跑车。我把以前,那些看不起我的人,全都踩在了脚下。”
“你知道吗,陈辉。”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那种感觉,真的很爽。”
我看着他,觉得不寒而栗。
眼前的林峰,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林峰了。
他成了一个,被仇恨和欲望,彻底吞噬的,怪物。
“所以,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伤害那些,和你一样无辜的人?”我问。
“无辜?”他冷笑一声,“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无辜的人?他们来泰国,不就是为了寻欢作乐吗?他们既然有钱享乐,那就要有,为享乐付出代价的觉悟。”
“那你呢?”我盯着他的眼睛,“你伤害了他们,你就能心安理得吗?你晚上,不会做噩梦吗?”
他的身体,明显地晃了一下。
“我不需要睡觉。”他说,“我只要,不停地做手术,不停地挣钱。这样,我就没时间,去做梦了。”
我明白了。
他不是不会做梦,他是害怕做梦。
他害怕,在梦里,看到那些被他亲手割掉肾脏的,一张张绝望的脸。
“林峰,”我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你看看我。”
他看向我。
“你还记得,大三那年,我们一起去参加‘无国界医生’的宣讲会吗?”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那天,那个从非洲回来的医生,给我们讲他在难民营里,如何用最简陋的设备,救治那些被战火和疾病,折磨得不成人样的病人。”
“你当时,就坐在我旁边。你听得,比谁都认真。”
“宣讲会结束,你拉着我,在学校的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
“你告诉我,你以后,也要成为像他那样的医生。你要去世界上,最需要医生的地方,去救治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
“你还说,我们两个,要一起去。”
“这些话,你还记得吗?”
林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别说了。”他低吼道。
“为什么要不说?”我继续逼视着他,“你忘了,可我没忘。我还记得,你当时,那双比星星还亮的眼睛。我还记得,你当时,那份比金子还真的初心。”
“你把它,弄丢了。”
“你为了钱,为了报复,把它,彻彻底底地,弄丢了。”
“我让你别说了!”他突然爆发,一把将手里的托盘,狠狠地摔在地上。
药瓶和注射器,碎了一地。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你以为你是谁?”他指着我,嘶吼道,“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你过得,就比我好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医院,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每天,被你的主任,呼来喝去,当狗一样使唤。你每天,都要面对那些,不讲理的病人和家属。你每天,都要担心,自己会不会,下一个就被‘优化’掉。”
“你和我,有什么区别?我们都是,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最底层,最卑微的,小丑!”
我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
“但,我至少,还守着我的底线。”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为了钱,去伤害别人。我没有,把我曾经的誓言,踩在脚底下。”
“底线?誓言?”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东西,能当饭吃吗?能让你,买得起房,看得起病,过上人上人的生活吗?”
“不能。”我摇了摇头,“但它能让,我睡得着觉。能让我,在面对病人的时候,问心无愧。”
“能让我,在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的时候,不至于,想吐。”
我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林峰的心里。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了墙上。
“你走。”他挥了挥手,声音嘶哑,“你马上走。”
我愣住了。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你快走。”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走了,你怎么跟你的‘老板’交代?”我问。
“那不关你的事。”他说,“你只要记住,你今天,没见过我。我也不认识你。”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我今天,可能,是唯一能活着离开这里的“客人”。
不是因为,我有多幸运。
而是因为,我用我们曾经共同拥有过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理想和初心,唤醒了他心里,最后一丝,尚未泯灭的人性。
他走过来,解开了我手脚上的皮带。
“从后门走,那里没人。”他说,“外面有条河,顺着河,一直往下游走,就能看到公路。”
“你的护照和手机,都在你原来的衣服里。我会让人,把你的衣服,放在后门口。”
“记住,不要回头,不要报警。他们,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我从床上坐起来,后腰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痛。
我咬着牙,忍住了。
我穿上鞋,一步一步,艰难地,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林峰,”我说,“回国吧。去自首。”
他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我快走。
我叹了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一个杂草丛生的院子。
后门,就在院子的尽头。
我找到了我的衣服,换上。
手机和护照,果然都在口袋里。
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朝着他说的方向,跑去。
我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
我怕,他会改变主意。
我怕,他的“老板”,会派人追上来。
我跑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听到了汽车的鸣笛声。
我看到了那条公路。
我冲到公路边,拦下了一辆经过的皮卡。
司机是个好心的泰国大叔,虽然语言不通,但他看我脸色苍白,浑身是伤,还是把我,送到了最近的镇上。
我在镇上,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了下来。
我不敢去医院,也不敢报警。
林峰的警告,还言犹在耳。
我知道,能在这里,从事这种黑色产业的,绝非等闲之辈。
我一个外国人,无权无势,拿什么跟他们斗?
我在旅馆里,自己给自己,换了药。
幸好,林峰的手术,做得还算“专业”。
伤口虽然长,但缝合得很整齐,没有感染的迹象。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了麦,那个带我走进这个地狱的女人。
我不知道,她在这场骗局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是主谋,还是,也只是一个,身不由己的棋子?
我又想起了林峰。
我想起了,我们一起在医学院度过的,那五年时光。
想起我们一起,在图书馆里,通宵复习。
一起,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
一起,在毕业晚会上,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勾肩搭背,畅想未来。
那时候的我们,是多么的意气风发,又是多么的,不知天高地厚。
我们都以为,自己会成为,改变世界的那个人。
可最后,我们却都被,这个世界,改变得,面目全非。
第四天,我买了回国的机票。
我没有,再回曼谷。
我怕,会再遇到他们。
我甚至,都没有勇气,去我住过的那家民宿,取回我的行李。
我就这样,像个逃兵一样,狼狈地,逃离了泰国。
回到国内,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医院。
我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找了一家小诊所,当了一名坐班医生。
每天,给社区的大爷大妈,量量血压,开点感冒药。
工作很清闲,收入也还过得去。
只是,我再也没有,拿起过手术刀。
我不知道,是不能,还是,不敢。
我常常,会在深夜,被噩梦惊醒。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手术室。
林峰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他手里的手术刀,在灯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然后,我就会,从梦中,尖叫着醒来。
一身冷汗。
我知道,这件事,会成为我一辈子的阴影。
我也知道,我这辈子,可能,都走不出来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答应麦的邀约。
如果,我没有,对她产生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这一切?
但,人生,没有如果。
我也曾想过,要去报警。
把林峰,和他的那个犯罪团伙,一网打尽。
但,我最终,还是放弃了。
我没有证据。
而且,我也怕。
我怕,他们会报复我。
我怕,我的家人,会受到牵连。
我承认,我很懦弱。
但我,只是个普通人。
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哪怕,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
我以为,这件事,就会这样,永远地,烂在我的肚子里。
直到,两年后的一天。
那天,我正在诊所里,给一个老大爷,听诊。
电视里,正在播报一则国际新闻。
“昨日,我国警方与泰国警方,联合行动,在曼谷,成功捣毁了一个,特大跨国人体器官贩卖组织。抓获犯罪嫌疑人37名,解救被困受害者12名......”
“据悉,该组织以旅游为名,诱骗受害者至泰国,然后,强行摘取其器官,进行贩卖。其手段之残忍,情节之恶劣,令人发指......”
“该组织的主犯,林某,系我国公民。曾为国内某知名医学院博士,后因学术不端,被学校除名。据其交代,他......”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老大爷看我脸色不对,关切地问我,“陈医生,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王大爷,我没事。”
我打发走了老大爷,关上诊所的门。
我坐在椅子上,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我又看到了,林峰的那张脸。
那张,在痛苦,仇恨,和悔恨中,不断扭曲的脸。
我不知道,在他被捕的那一刻,他有没有,想起我。
想起我,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回国吧,去自首。”
或许,他听进去了。
或许,他没有。
又或许,这只是,他早就预料到的,结局。
我掐灭了烟,打开窗户。
外面,阳光正好。
楼下,传来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我摸了摸后腰,那道长长的疤痕,还在。
它像一个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提醒着我,人性的,幽暗和复杂。
也提醒着我,在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希望。
哪怕,那希望,只是,一丝微光。
就在我准备关上窗户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来自泰国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是骚扰电话,准备挂断。
“陈辉?”
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声,传了过来。
我的心,猛地一颤。
是她。
麦。
“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我的声音,冰冷,干涩。
“我......”她似乎,有些紧张,“我从林峰那里,知道的。”
林峰。
又是林峰。
“你找我,有什么事?”我问。
“我......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对不起?”我冷笑一声,“你觉得,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
“我知道不够。”她说,“我知道,我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我......我罪该万死。”
“那你,为什么不跟着他们,一起去死?”我恶毒地,诅咒道。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她压抑的,痛苦的,哭声。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也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
“是他们,逼我的......”
“我妹妹,在他们手上......”
“她说,她得了尿毒症,需要换肾......”
“我没有钱......我走投无路......”
“是‘老板’,找到了我。他说,只要我,帮他‘钓’一个‘客人’,他就免费,给我妹妹,换肾。”
“我一开始,是拒绝的。我知道,这是犯法的,是伤天害理的。”
“可是,我看着我妹妹,一天比一天,虚弱。我看着她,在病床上,痛苦地挣扎。我......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答应了他。”
“我以为,只要,我救了我妹妹,我就可以,去自首,去赎罪。”
“可是,我没想到,我‘钓’到的第一个‘客人’,会是你。”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你很善良,很真诚。你......你甚至,还想,为我留下来......”
“我动摇了。我不想,害你。”
“那天晚上,我跟你说,让你不要冲动,让你好好想想。我其实,是想让你,离开我,离开曼谷。”
“可是,你没有。”
“你还是,来了。”
“我看着你,喝下那杯,我亲手下了药的酒。我看着你,在我面前,倒下。”
“你知道吗,那一刻,我的心,都碎了。”
“我把你,送到了那个工厂。然后,我就跑了。”
“我不敢,看你被他们,推进手术室。我不敢,想你醒来后,会是什么样。”
“我找到了我妹妹。我带她,逃走了。”
“我们躲了起来。直到,今天,我看到新闻,说他们,被抓了。”
“我才知道,你......你还活着。”
“陈辉,对不起......真的,真的,对不起......”
她泣不成声。
我拿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该相信她,还是,不该相信她。
她的故事,听起来,天衣无缝。
一个,为了救妹妹,而被迫,走上犯罪道路的,可怜姐姐。
多么,完美的,借口。
可是,我忘不了,她带我,走进那个地狱时,脸上,那抹,我看不懂的,笑容。
我也忘不了,我躺在那个冰冷的床上,那种,彻骨的,绝望。
“你妹妹,怎么样了?”我问,连我自己,都惊讶于,我的平静。
“她......”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她......她没撑住。”
“就在,他们被抓的前一天,她走了。”
“并发症。”
“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她......”
“也是我,害了你......”
我叹了口气。
不知道,是为她,还是,为我自己。
“都过去了。”我说。
“不。”她说,“过不去。这辈子,都过不去了。”
“陈辉,”她顿了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你在哪里?我现在,就去,找你。”
“然后,我跟你,一起,去自首。”
“我要,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警察。”
“我要,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也让我,受到,应有的,惩罚。”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有些,心动。
如果,她能指证他们。
那么,这个案子,就会,更加,铁证如山。
那些,逍遥法外的,漏网之鱼,也都会,被绳之以法。
但是,我......
我看了看,诊所里,那面,写着“悬壶济世”的锦旗。
那是一个,我治好了他几十年老寒腿的,大爷,送给我的。
我又看了看,窗外,那片,明媚的,阳光。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用了。”我说。
“为什么?”她不解地问。
“没有为什么。”我说,“我不想,再跟你们,有任何,牵扯了。”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我的日子。”
“你......”她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我,已经,挂断了电话。
我把她的号码,拉黑了。
然后,我关上手机,走出了诊所。
我需要,去外面,走一走。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的心情,却,无比,沉重。
我不知道,我刚才的决定,是对,是错。
我放过了一个,可能,是罪犯的人。
也放弃了一个,为自己,讨回公道的,机会。
我这样做,是不是,太自私了?
我走到了,一个,街心公园。
找了个长椅,坐下。
旁边,有几个孩子,在玩,吹泡泡。
五颜六色的泡泡,在阳光下,飞舞,然后,一个一个,破裂。
就像,我们曾经,那些,五颜六色的,梦想。
我突然,想起了,林峰。
想起了,他被捕时,新闻画面里,那个,一闪而过的,侧脸。
他好像,瘦了很多。
也,老了很多。
完全,没有了,当年,那个天之骄子的,意气风发。
不知道,在监狱里,他会不会,想起,我们曾经,一起,许下的,诺言。
会不会,为他,亲手,毁掉的,这一切,感到,一丝,悔恨。
我又想起了,麦。
想起了,她那双,像盛满了星光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的故事,是真是假。
也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方。
或许,她真的,会去自首。
或许,她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寻求,内心的,安宁。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的生活,已经被他们,搅得,天翻地覆。
我不想,再,重蹈覆辙。
我只想,守着我的,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守着我,那一点点,可怜的,安宁。
一个泡泡,飞到了我的面前。
我伸出手,轻轻地,一碰。
它,就碎了。
就像,我的,那场,来不及开始,就已经结束的,爱情。
我自嘲地,笑了笑。
然后,站起身,走出了公园。
天,快黑了。
我也该,回家了。
我的家,就在,诊所的楼上。
一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
虽然,很小。
但是,很温暖。
也,很,安全。
这就,够了。
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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