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胡玲玲 路董萌
秦岭深处的鳌太线正迎来一年中最寒冷的时段。这条被称作“国内死亡率最高”的徒步线路之一，早在2018年就已明令禁止穿越。然而，禁令未能阻挡冒险者的脚步，铁丝网被钳开，监控被规避，一场场“地下穿越”仍在进行。
元旦假期，5名驴友违规穿越鳌太线，其中3人不幸遇难，年龄最小者仅19岁。悲剧背后，一条明码标价的穿越产业链已然成型。越出事越红火，越火红越出事，这个缠绕在鳌太线上的“生死结”，究竟该如何解开？
鳌太路线示意图。图源：“奇记”公众号
热度越来越高，“神秘园”决定不再碰鳌太线选题
高海拔、长距离、补给困难、天气瞬息万变，每一个特点都注定，鳌太线是一条高度危险的线路。《中国鳌太穿越事故调查报告》显示，2012-2017年间，至少有46人在这条脊线上失踪或遇难。2018年开始，太白山自然保护区联合当地政府、公安发布公告，禁止违法穿越“鳌太线”。
塘口村，在大多数穿越鳌太线的攻略中被视为最佳起点。村口处，禁止穿越的警示牌一块接着一块，并设有专项执勤用的活动板房。进山口加装了铁丝网，试图隔绝前行的路径。甚至在节假日等重点时段，当地会实行24小时值守，堵截劝返想要前来穿越的人。
但这些难以阻挡穿越者的决心。据太白山自然保护区统计，2021-2025年间仍有约11起伤亡事故发生。当地公布的高山监控统计的数据显示，2018年至2022年，仍有3119人出现在这条线路上，他们钳开铁丝网，试图半夜绕路闯关。
塘口村里，“禁止穿越”的标语一个接着一个。图源：太白山自然保护区公众号
与此同时，鳌太线的危险与神秘在网络上持续发酵，其影响力逐渐从户外圈层扩展至大众视野。2025年年末，视频博主“神秘园”以4年前遗憾离世的越野跑者吴先生为主线，以还原动态轨迹的方式，展现鳌太线恶劣的天气和复杂的救援情况。这其中，和吴先生先后相遇的陈某放和小牟的故事也被融入其中。后两人因经历丰富，被网友总结为“鳌太大神”。
多线并行的叙事，使得观众置身于全知视角。屏幕上动态延伸的路线、逼真的雨雪效果，带来强烈的沉浸感。评论写道，“明明躺在被窝刷手机，却仿佛身在2800营地，失温产生幻觉”“看了半年神秘园，觉得自己强得可怕”“穿越鳌太线，活下来罚款5000元，死了能上神秘园”……
小牟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视频里明明讲了很多穿越期间的危险，但人们总能转换成有趣的段子？如今，小牟的手机不时震动，屏幕上跳出新的问询私信，对此，他很少回复。“他们总问装备、问季节，却很少问需要多少经验，遇到危险该怎么判断。”小牟总是反复说，“我不是大神，只是运气好而已。”
1月20日，“神秘园”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表示，因为视频远远不足以支撑鳌太线的复杂和凶险，不出意外的话，再也不会去操作关于鳌太线的选题。
部分网友在鳌太线相关视频下的评论。图源网络
穿越鳌太明码标价，5000元起步还得提前预定
从宝鸡高速路出口一路向南，驶向塘口村，是一个逐渐向秦岭山地靠近的过程，公路的弯道越来越多，坡度越来越大，海拔不断爬升。
今年66岁的塘口村村民程秀才，曾在村口家中经营“驴友之家”。自禁令颁布后，他家门外也贴满了“禁止穿越”的告示。
“早就不做民宿了，可电话还是没断过。”程秀才说，他只能一次次告诉电话那头跃跃欲试的人：穿越是非法的，沿途都有人值守。即便如此，他依然不时听到有人在鳌太线上遇险、等待救援的消息。
这是因为，围绕鳌太线穿越，已形成一条从线上引流到线下带队的隐蔽产业链，各环节分工明确。1月中旬，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以咨询者身份联系到一名声称可以带队鳌太线的户外领队，对方表示，会安排熟悉路线的向导，绕过检查点进入核心区域，“现在查得很严，沿线基本都有护林员巡查，可以等到夏天，那时管控会比冬天宽松一些，有机会带队进山。”
据这位领队介绍，穿越鳌太线需要提前半个月预约，费用每人5000元起步，和“罚款”一个数，具体价格根据路线不同，会有浮动。他也坦言，这其中风险很大，“一旦被困在山里，就算愿意支付救援费用，有时也未必能获救。而有些地段根本没有现成的路，需要配合绳索才能通过，所以最好得请两名向导。”
在意外发生前，人们更愿意相信自己会是幸运儿。2026年元旦假期期间，5人穿越“小鳌太线”致3人遇难的悲剧，令人痛心。据事后披露的救援细节，为防止被监测到违法登山，逃避100至5000元的罚款，在领队要求下，这支因网络结识的队伍，全员将手机调到了飞行模式。
当地一位不愿具名的救援队员告诉记者，很多在网上自称专业的领队，户外经验并不一定可靠。而且救援队员上山施救，同样面临风险。
去年秋天，大成所在的救援队进入鳌太线执行救援任务。队伍艰难地向白云峡方向下撤时，意外发生了。大成脚下一滑，整个人沿着湿滑的陡坡向下摔去。湍急的山洪瞬间将他卷走，岩石接连撞击着他的身体，大成因此而骨折。
这次受伤让大成付出了沉重代价，他所从事的救援是公益性质的兼职，因伤势严重、康复期长，他失去了原有的工作。有人称呼他为英雄，但大成有些回避这个称呼，“不想当英雄，只想多救一个家。”
这些年，大成见多了生死，有些生命被成功挽救，有些人则永远留在了山里。但每次听到山上又有人出事，他的心又像被刺了一下。
鳌太线上，救援队也是在冒着风险救人。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监管趋紧，“鳌太生死结”有无解法
常年关注中国户外运动发展的作家湘君，撰写过一部名为《荒野四十年》的著作。她总结，鳌太线像是一个“生死结”，越出事越红火，越火红越出事，即便封了山，也解不开、禁不住。曾野蛮生长的鳌太，犹如一面镜子。各种时代印记、户外症结，在此轮番登场，几乎均有投影。
资深户外探险者吕家沱对此深有体会。大约15年前，鳌太线已在户外圈内享有盛名，而他本人曾两次中途下撤，后续在第三次完成主要路段的冬季穿越。作为国家职业资格户外运动培训教师，他对线路的危险性有着清醒的认知。
“如今鳌太线的热度，很大程度上源自社交媒体的推动。”吕家沱告诉记者，2025年是他体感从业以来事故最频发的一年。随着内容创作者纷纷聚焦户外探险领域，很多穿越者在“禁止进入”警示牌前留影，网络热梗层出不穷。吕家沱观察到一种危险的心态变化：过去户外爱好者大多对自然怀有敬畏、懂得量力而行，而如今部分网络内容却营造出“有腿就行”的错觉。
“就像潘多拉魔盒，越是明令禁止，越能激起好奇。仿佛完成这条线路，就能获得某种认可。”吕家沱解释，现实中的监管困境在于，鳌太线入口多达80余处，难以彻底封堵，执法人员与违规者之间，几乎形成一场“猫鼠游戏”。而目前最高5000元的罚款，在很多人看来，违法成本仍显得太低，不足以形成威慑。
自2019年《陕西省秦岭生态环境保护条例》施行以来，相关规定要求非游览区域登山需事先报备，违规造成生态损害需承担赔偿责任。时隔5年，2026年条例即将修订的消息引发关注。据悉，修订草案将对擅进核心区、承担生态赔偿及救援费用等方面做出进一步规定，但具体条款尚未公布。
即将修订的条例能否为非法穿越画上句号？
在吕家沱看来，答案或许不在“堵”，而在“疏”与“导”。他提出，在合适的季节可以由官方培训认证当地向导提供正规服务；在关键路段建设避险营地、建立天气预警机制；构建预约报备、规范服务、明确责任的管理框架。将人与山的关系，从盲目的对抗与征服，转向可持续的和谐共生。而这一切的根基，在于保持对自然的敬畏。
对“敬畏”的呼唤，其实早已回响在山野之间。程秀才家中，至今仍保留着驴友们曾经留下的痕迹。一篇10多年前写下的《敬鳌山太白山文》中如此写道：“我们此行，不为日后炫耀经历，不为找回什么，不为抛弃什么，不为发现什么，不为探索什么，不破坏什么，不为创造什么。我们只是希望通过此行能够重新认知山川、河流、溪水……希望自己能够有限但真诚地承认此前对自然的无知、粗俗、傲慢和野蛮，并对自身的愚蠢、狂妄、浮躁、自私、贪婪和虚荣，加以有限地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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