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带着惺忪的灰蓝,我已出了门。拂晓的空气里有种清冽的甜,第一站是西安植物园。一进园子,人便落进了一泓沉沉的、没有边际的绿里。草木的气息厚厚地包裹上来,不是芬芳,倒像一种沉甸甸的、有质地的静。那些叶片上的露水,亮晶晶的,仿佛整座长安城昨夜的星辰,都悄悄栖在了这里。我忽然想,千年前的某个清晨,是否也有人如我这般,独自走过某处庭园,只为吸一口这天地初醒时的生气呢?
从植物的静默里走出,转去兴庆宫与长乐公园。唐时宫阙的巍峨,如今只化作了寻常百姓的烟火。阳光正好,洒在泛着微光的湖面上,也洒在练太极的老人舒展的衣袖上,洒在孩童追逐泡泡时清脆的笑声里。历史的重量,在此刻被稀释成一片暖融融的、毛茸茸的金色。宫殿的基址沉默在草坪下,而鲜活的生息,正从每一寸泥土里蓬勃地涌出。
午后,去看庄襄王墓。
周遭是寻常的市井,车马声隐隐传来,而那一座封土,便兀自立在那里。没有巍峨的殿宇,没有森然的石像,只是一座覆满青草的土丘,沉默地隆起在大地上。我沿着小径走近,脚步不由得放轻了。风在这里似乎也迟缓了,只听得见草叶间极细微的窸窣。他是始皇帝的父亲,一个时代巨浪涌起前,最后一片深沉的、不被注意的潜流。站在这朴素的土冢前,遥想咸阳宫阙、兵马威仪,都恍如隔世。煊赫与寂灭,原来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黄土。时间的暴力与温柔,在此处以一种最朴素的方式呈现:它吞噬了帝国的宏图,却用千年的青草,为一位失落的君王,覆上了一袭最静谧的衾被。
心绪还沉在那片青草的幽寂里,脚步却已踏入西安的花市。顷刻间,色彩与香气便如温暖的潮水,没顶而来。大捧大捧的芍药、月季、百合,泼辣辣地盛开着,不讲章法,不顾时节,只是一味地烂漫,一味地欢喜。卖花人的吆喝声、买花人的还价声、三轮车的铃铛声,交织成一片稠密而安稳的市声。方才墓前的清冷,被这滚烫的生机熨帖得平平整整。生与死,寂与喧,在这座城里,原来从不对立,只是呼吸般自然的交替。
暮色渐起时,我走进幸福林带。这是西安崭新的一道绿脉,笔直,开阔,树木尚年轻,枝叶却已努力地交握,投下长长的、宁静的影子。散步的人多了起来,有携手的老伴,有奔跑的孩子。晚风穿过林梢,带来远方隐约的歌声。我忽然明白了这一日的行程,像一句无言的偈子。它从植物园黎明的静观开始,穿过宫苑的日常与王墓的苍茫,在花市的喧腾里达到一种饱满,最终归于这林带黄昏的、平和的流淌。
历史并未沉睡在地下。它醒着,活在每一片被细心浇灌的叶子上,活在每一张安闲的面容里,活在暮色中这片新生的、向着未来伸展的绿意中。归去时,满城的灯火次第亮起,秦时的月,正静静攀上唐时的天空,照着今日的人间。
2025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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