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疆木垒戈壁滩尽头,最后一抹铁锈色的霞光正往下沉。远处,那些白色的风机缓缓转着,像巨大而安静的钟表,仿佛能让时间慢下来。牧民托列吾·哈布力——一个黑红脸膛的哈萨克族汉子,把破旧的摩托停在土路旁。见我正在拍照,他眯眼望着那些转动的叶片,看了很久,然后说:“总见你来这里拍照,有那么好看吗?”

“我的工作,就是把它们拍得好看点。”托列吾点点头,算是认可了我的解释。托列吾是本地人,一家都住在戈壁滩,可他看那些风机的眼神,像是第一次。“以前这里只有风和石头,风是‘疯子’,石头是‘哑巴’。现在风被驯服了,开始干活了。”他用了“驯服”这个词,这也许就是牧民的独特直觉吧。
托列吾知道我总在“看”。看施工现场上,他的羊群慢吞吞穿过并绕开风机基坑;看凌晨一点,吊装队伍盯着风速表随时准备吊装作业;看无云的夜晚,星星多得让人头皮发麻,几乎要坠下来砸在安全帽上。

“给我讲讲你去过的地方吧?”有一天,托列吾递给我一个烤得焦香的馕,忽然说,“你见过海吗?”我拍了拍工装袖口上细小的水泥灰,接过馕。“新疆的风总带着土腥味和干草味道,但海边的风总是咸腥的、黏着的。”托列吾想象着那画面,眼神里有困惑,也有惊奇。“听起来,大海是羊膻味的。”托列吾憨厚地笑了。
他也分享过他眼里的木垒。他指着家门口的大树,说这是这里唯一的一棵树,是因为他的父辈发现了水井,于是种下一棵树做标记,因此这棵树才能长大。他指着一丛枯死的骆驼刺里的粪便,说这是野兔的,它们只在夜晚出现,跑得特别特别快。
我们的交谈,常常被风打断,风是这里真正的主人。它呜呜地吹过风机的叶片,发出一种低沉而均匀的呼啸,那声音灌满耳朵,又把其他一切都挤出去。在这种声音里坐着,你会觉得,戈壁的风能搅碎一切,再混在一起,刮起一阵龙卷风。

托列吾发动了摩托车,夕阳给每片巨大的叶片都镀上了一道流动的金边,天色不早了,他要回家了。风机也开始并网试转了,起初很慢,然后逐渐平稳,发出低沉而悦耳的呼啸。那声音不像机器,更像一种悠长的、集体的呼吸。
“等它们全部转起来,风会带着这里的声音,去很远的地方。”托列吾顿了顿,用生硬的汉语补充道,“也带着你‘看’过的东西,还有你讲给我的那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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