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任天义:衡岳漫行记:与云与友与心遇
登高自卑,行远自迩
《中庸》云:“行远自迩,登高自卑。”登山之道,亦如人生之途,需从脚下起步,方能抵达高远之境。衡山之游,非独观山水之胜,更是一场与儒家“仁者乐山”之德、道家“虚静无为”之境的心灵对话。昔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庄子言“天地与我并生”,今余与友同游衡岳,且看山径、云海、古刹、药翁如何演绎千年哲思。
山径初逢:石阶载笑语
几年前同应朋友之约,去南岳衡山一游。彼时正是初夏,城郭里的热浪还没褪尽,朋友拎着半袋刚买的青杏,在车站挥手:“听说山上能躲懒,还能看云翻跟头。”我笑着接了杏,行囊里只塞了件薄衫——后来才知,这薄衫原是为山风备的。
从山脚拾级而上时,日头正暖。石阶是旧的,被往来的脚磨得发亮,偶有青苔从石缝里探出来,沾着晨露。两旁的古木该有上百年了,枝桠交错着搭成绿伞,阳光漏下来,在地上织出斑驳的网。朋友走得快,一会儿蹦到前头数石阶,一会儿又折回来,指着一棵老松的疤:“你看这纹路,像不像只卧着的猫?”
山道上行人三三两两。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被父亲牵着,一步一蹦地数“一、二、三”,声音脆得像山涧里的水。不远处有位老者,拄着竹杖,每走十步便停下歇脚,手里的葫芦瓢晃出轻响。朋友凑过去笑:“大爷,您这是数着台阶上山?”老者眯眼望了望峰顶:“数着数着,山就矮了。”我们相视而笑,脚步也慢了些——正如《道德经》所言:“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连石阶都在载着笑语,慢慢往上挪。
忽有钟声从林间飘来,清越得像冰珠落玉盘。朋友侧耳听了听:“是道观还是佛寺?”我摇摇头。但看山道旁,偶有红墙隐在树后,是佛寺的黄瓦;再往上走,又见青瓦飞檐,道袍的衣角在廊下扫过。佛与道的痕迹就这么杂着,却不突兀,倒像山自己分了些光阴,给了香火,也给了清修。朋友忽然说:“它们倒像俩老邻居,各扫门前雪,却共着一片树荫。”此景恰似《论语》中“君子和而不同”的生动写照。
峰顶观云:天地与友共
走到祝融峰下时,腿已有些沉。朋友靠着一棵松歇脚,忽然拽我衣袖:“你看!”
抬头的刹那,心尖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脚下竟已漫着云海了。起初是白茫茫一片,像谁把天上的棉絮全抖在了这儿,连对面的峰峦都隐了形。风一吹,云层慢慢动起来,先是像流水,顺着山谷淌;后来竟像有巨手在翻搅,卷出层层叠叠的浪。
“要出太阳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我们赶紧往峰顶的岩石上凑,朋友抢着占了块平坦的地方,拍了拍石面:“坐这儿,视野好!”话音刚落,东边的云海里突然蹦出个红点,先是怯生生的,转瞬就染得半片天通红。云海像被泼了金漆,浪尖闪着光,连我们的衣角都沾了层暖。
周遭忽然静了。先前说笑的人都闭了嘴,只有相机快门“咔嚓”响。朋友举着手机拍了又拍,却忽然叹口气:“拍不全。你看那云动的样子,像活的。”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金红的云正慢慢淡下去,像戏散了场,渐渐变回寻常的白,漫在峰峦间,像给山系了条纱裙。
人渐渐散了,我们还坐在岩石上。山风拂过,带着松针的清香。朋友忽然说:“刚才看云的时候,觉得自己像粒沙子。”我点头。可不是么?天地这么大,云海翻涌时,连祝融峰都显得小了,何况我们。但奇怪的是,心却没慌,反倒像被山风扫过,清清爽爽的——此乃《庄子》“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境界。
古刹与台:香火伴禅音
下山时绕路去了南岳大庙。刚到庙门,就被香火的气裹住了。红墙高耸,飞檐上的铜铃在风里叮当响,香客们提着香袋,摩肩接踵地往里走。朋友拉着我往偏殿躲:“人太多,咱们看看檐角的龙。”
殿檐上的龙是琉璃做的,鳞爪分明,正对着远处的峰峦。殿内的香烟更浓,熏得人眼发潮。有位老妪跪在蒲团上,手里攥着三炷香,额头抵着垫布,嘴里喃喃着什么。她的头发全白了,皱纹像山间的沟壑,可合眼祈祷时,嘴角竟带着点笑,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她在求什么?”我轻声问。朋友望着老妪的背影:“许是求儿女平安,许是求自己睡得香。管它求什么呢,你看她那样子,求的时候,心定是安的。”我们没再往前走,就在廊下站着,看香客们来来回回,看香烟袅袅地升上去,与天上的云融在一处。正如《道德经》所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信仰原是在烟火里,给心找个落脚的地方。
再往深处走,到了磨镜台。这里倒静得很,没有香火,只有几株古松,松下卧着块石台,棱角都被摸得光滑了。石台上刻着小字,是讲当年慧能在此磨砖的故事——人问他“磨砖能成镜吗”,他说“坐禅能成佛吗”。
朋友伸手摸了摸石台,凉意在掌心散开。“你说,他当年磨砖,是不是故意的?”她忽然问,“明知道砖磨不成镜,偏要磨,其实是在问人:你天天坐着,心就真静了?”我蹲下来,指尖拂过石台的纹路,像触到了千年前的温度。那时的山风,该也像现在这样,吹过松梢,吹过石台,吹得人心头发痒——此乃禅宗“明心见性”与道家“虚静无为”的共鸣。
遇翁下山:山风携箴言
往山下走时,天忽然变了脸。刚才还是晴的,转眼就起了雾,白蒙蒙的,把路都遮了。能见度不过几尺,松针上的露水滴下来,落在颈间,凉得人一缩。朋友拉着我的手:“慢点儿,别踩滑了。”
雾里忽然传来脚步声,笃,笃,笃。我们停下来,见个老者背着竹篓,拄着根木杖,从雾里走出来。他的竹篓里装着些草叶,叶片上还沾着泥。“老人家,这雾大,您还上山?”朋友问。老者笑了,牙有些缺,眼里却亮:“不是上山,是刚采了药下来。”
他的手很糙,指节粗大,却稳当得很。我们跟着他走,他时不时指着路边的草:“这是柴胡,治头疼的;那是麦冬,润嗓子。”都是《本草纲目》里有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说街坊邻居。“您多大年纪啦?”我忍不住问。“八十有三咯。”他答得轻快,脚下丝毫没慢,“这山养人,不光养草木,还养腿脚——心不慌,脚就稳。”
快到山脚时,雾渐渐散了。老者停下脚步,从竹篓里摘了片带着露水的薄荷,递过来:“含着,解乏。”我们接过,薄荷的凉气从舌尖漫到心里。“您常说的‘心不慌’,就是寿吧?”朋友轻声问。老者拄着杖笑:“傻姑娘,寿哪在年数上?你看那山,几万年了,它慌过吗?心一安,日子就慢,就长。”此语暗合《论语》“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的坚韧。
归途回望:山与友皆心安
坐上返程的车时,日头已西斜。回望衡山,群峰隐在暮色里,云还在半山腰绕,像系着条白丝带。朋友从包里摸出颗青杏,是早上剩下的,放得温温的。“你说,那老人说的‘心安’,是不是就是咱们今天这样?”她咬了口杏,酸得眯起眼,“看云的时候,听钟的时候,连踩在雾里都不怕的时候。”
我望着窗外的山影,慢慢点头。原来衡山的好,从不是它有多高,多奇。是山径上的笑语,峰顶的云海,古刹里的香火,磨镜台的静,还有那老者竹篓里的药草——它们都在说,天地很大,人很小,但只要心能安下来,脚踩着实地,眼望着云,身边有友伴,处处都是可栖的地方。正如《孟子》所言:“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此心安处,即是福地。
乙巳年八月未 作于乾县顺太街家中
作者简介:
任天义:笔名,碧溪,1956年生,陕西乾县人,大学文化,中华全国新闻文化研究会研究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曾陕西日报特约记者、评报员,咸阳日报.周末刋责任编辑等。2005年9月在盛世中华第六届征文获金奖,在北京人民大会堂领奖,受到国家领导接见合影留念。2024年6月在全国古树公园征文中获散文三等奖,同年10月在北京第九届“风雅古韵怀”大赛中获大奖。创作获国家北京有关部门和省市奖50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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