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 来
编辑|徐 来
穆桂英大破天门阵，故事人人会讲，地点却没几个人说得清。
辽宁深山一幅石刻的发现，彻底打破了旧有认知。
全国那么多"天门阵遗址"，可能都是后人附会的产物。
歪桃山上的秘密
辽宁省葫芦岛市南票区，有个叫缸窑岭的小镇，镇子不大，藏在群山褶皱里，外地人很少知道。
歪桃山就在镇子北边，山势陡峭，人迹罕至。
几年前，当地人在歪桃山的悬崖峭壁上发现了一幅石刻图案。
图案线条古朴，布局繁复，经专家辨认，这是一幅契丹族的阵法演练图。
消息传出来，历史学者的兴趣一下子被勾起来了。
契丹人摆阵，宋军破阵——这不正是杨家将故事的核心情节吗？
缸窑岭镇干部研究本地历史多年，提出一个大胆的观点：穆桂英当年大破的天门阵，阵法原型很可能就诞生在缸窑岭。
这话听着像地方炒作，细看却有依据。
歪桃山一带存在南天门与北天门两处地形。
南天门在歪桃山，北天门在香炉山，两山对峙，地势险峻。
民间传说中，南天门是"生门"，北天门是"死门"，与小说里天门阵的"生死玄机"暗合。
镇子里还有一棵千年枫树王，据考证为契丹人所植，见证了大辽国从兴起到衰落的全过程。
契丹人的发祥地，就在这片山沟沟里。
吴春雷的判断是：契丹大巫师根据缸窑岭的山川地势，创设了变幻莫测的天门阵法。
后来辽军南侵，把这套阵法搬到了宋辽前线。
穆桂英破的阵，和歪桃山上刻的阵，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个说法能不能站住脚，还需要更多考古证据支撑。
有一点可以确定：全国那些人满为患的"天门阵景区"，和真正的历史现场八竿子打不着。
五处穆柯寨，到底哪个是真的
穆桂英的老家穆柯寨，争得更厉害。
北京房山十渡风景区，有个穆家口村。村子不大，二百来户人家，全村都姓穆。村民自称是穆桂英的后代，世代守着这片山水。
穆柯寨景区就建在村南的山上。三道寨门、聚义厅、点将台、射箭场，一应俱全。
山崖上还有两棵檀木，传说就是小说里的降龙木。
河北平山县黑山大峡谷，也有一处穆柯寨。
这处穆柯寨的地理位置更符合古籍记载——五台山东南百余里，山中有寨曰穆柯寨。
景区宣传材料上写得明明白白：杨宗保为破天门阵寻降龙木，误闯此地，与穆桂英私定终身。
河南叶县廉村镇穆寨村，争抢得更起劲。
村里有穆柯寨遗址，出土过宋代文物。
神奇的是，每逢下大雨，地下就会冲出烧焦的麦子，与《杨家将》中"火烧穆柯寨"的情节对应。
村里现存二百五十多位穆氏后裔，族谱记载清清楚楚。
陕西也有穆柯寨，已列入《国家级传统村落名录》。
村子里保留着穆桂英练兵场遗址，还有一棵"千年皂角树"，传说是穆天王为女儿九岁生日亲手栽种。
五处穆柯寨，各执一词，谁也不服谁。
但仔细想想，这里头有个致命漏洞。
宋辽边界在哪儿？
宋太宗征辽失败后，宋辽边界基本稳定在天津海河口—河北雄州、霸州—山西雁门关—陕西府谷一线。
穆桂英是杨家将的儿媳妇，杨宗保是在前线打仗时遇见穆桂英的。
穆柯寨要是在河南叶县，距离宋辽边境几百里地，杨宗保怎么可能"误闯"进去？
山东穆柯寨的问题更大，压根不在宋辽交战区域内。
从地理逻辑推断，穆柯寨若真实存在，只可能在山西、河北北部或陕西北部。
北京十渡的穆家口村倒是符合这个方位，那里的建筑大多是1994年为发展旅游新建的，十四年就破败成"古迹"模样，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杨家将的真正战场
抛开穆桂英这个虚构人物，回到真实的杨家将。
山西代县雁门关，才是杨业浴血奋战的地方。
杨业原名杨重贵，麟州新秦（今陕西神木）人，十四岁时被北汉皇帝刘承钧收为养子，改名刘继业。
北汉灭亡后，杨业归降北宋，被宋太宗任命为代州刺史，镇守雁门关。
"杨无敌"的名号，是在对宋战争中打出来的，抗辽只是杨业降宋后的事业。
公元980年，杨业在雁门关大显神威。
辽军从新广武城往雁门关进发，杨业率五千精兵从西陉关（今白草口村）迂回至旧广武城，从背后包抄突袭，大败辽军。
这一仗打出了杨家将的威名。
六年后，杨业兵败陈家谷，壮烈殉国。
陈家谷在哪儿，至今没有定论。
山西朔州西南有个狼儿村，《辽史》记载杨业被俘于"狼牙村"，两个地名发音相近。
狼儿村附近有陈家窑，有人认为就是陈家谷。
那里地形平坦，根本不适合埋伏夹击。
还有人认为陈家谷在恢河源头山谷中的阳方口镇，那里地势陡峭，刚进谷口就适合设伏。
不管陈家谷具体在哪儿，都和小说里的"天门阵"没有关系。
杨六郎杨延昭镇守的"三关"，也被很多人搞错了。
雁门关、宁武关、偏头关——这是明代才设置的"外三关"，杨六郎根本不可能在那儿把守。
根据《宋史·杨延昭传》，杨六郎一直在河北一带任职抗辽，最后病死在高阳关任上。
真正的"三关"是瓦桥关（今河北雄县）、益津关（今河北霸州）、高阳关（今河北高阳），从狼牙山到天津泥沽海口，绵延两千余里防线。
山西代县鹿蹄涧村的杨忠武祠，是国内现存最完整的杨家宗祠。
祠堂里供奉着杨业、佘太君和八子塑像。
元代碑刻记载，杨业八子依次为延平、延定、延光、延辉、延昭、延朗、延兴、延玉，和小说里的名字完全不同。
后院正中供着一块鹿蹄石，高约两米，石色青翠，上有梅花鹿蹄印。
传说杨家七代孙杨山打猎时追踪仙鹿至此，挖出此石，遂在这里安营扎寨，取村名"鹿蹄涧"。
杨家后裔世代居住在这个村子里，全村只有杨姓一家。
英雄从何而来
穆桂英这个名字，最早出现在明代万历三十四年（1606年）刊行的《杨家府世代忠勇通俗演义》中。
那时候距离宋辽战争，已经过去五百多年。
南宋话本里有杨家将故事，但从未提及穆桂英。
元代杂剧演杨家将，也没有穆桂英的影子。
这个角色是明代人凭空创造出来的。
创造穆桂英这关键角色其实也是有说道的。
明代中后期，倭寇侵扰东南沿海，北方蒙古各部时常南下骚扰。
民间需要一个"保家卫国"的精神符号，杨家将故事正好满足这种心理需求。
穆桂英的形象融合了历史上多位女性英雄的特质——刘金定的武艺、佘太君的刚毅、梁红玉的胆略。
她是"集体创作"的产物，寄托着老百姓对巾帼英雄的想象。
天门阵同样是虚构的。
小说里说天门阵由吕洞宾布下，分为铁门阵、青龙阵、太阴阵等七十二阵，最后靠汉钟离帮忙才破掉。
这纯粹是把道教八仙传说和杨家将故事嫁接在一起的文学创作。
真实的宋辽战争中，辽军确实擅长摆阵，从来没有什么"天门阵"的记载。
缸窑岭歪桃山上的石刻，证明契丹人确实研究过复杂阵法。
这可能是后来小说家创作"天门阵"的灵感来源之一。
历史和传说之间，往往隔着一条模糊的边界。
穆桂英不是真人，天门阵不是真阵，杨业血战陈家谷是真的，杨家满门忠烈是真的，鹿蹄涧村的杨氏后裔守护祖庙千年是真的。
那些打着"天门阵遗址"旗号收门票的景区，游客去了也就看个热闹。
真正值得走一趟的，是雁门关的长城、代县的杨忠武祠、朔州的陈家谷口——哪怕那里荒草萋萋，没有什么像样的建筑，却是杨家将故事的真实发生地。
历史的魅力，从来不在于传说有多精彩，而在于拨开迷雾后，触摸到的那一点真实。
相关信息：
《长江中游的"史前聚落"——湖北天门石家河考古再放异彩》·光明日报·2017年2月21日
《此地空余杨家将：访代县雁门关》·澎湃新闻·2020年10月
《雁门关下，杨家将的金戈铁马与"杨家匠"的古建江湖》·澎湃新闻·2022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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