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谭丨秦安商业老街——南上关

01古城古街

在甘肃，有这样一座城，我说两个词汇，您一定能猜出来：“货郎担”“小商品市场”。您可猜出？

这座城就是秦安。秦安有“崇文、重教、重商”的风气。秦安至今仍有一条800多年历史的老街，依然熙熙攘攘，保留着旧时的风貌。它就是南上关，曾叫“人民街”，也被称作“明清一条街”。据《秦安志》记载，金正隆二年（1157年）始建秦安县时，这里就有铺面，可见上关街的历史可追溯到金代。位于该街附近的陕西会馆前曾有一对天王力士石雕像（现为秦安县博物馆所收藏），经文物专家鉴定为元代遗物。明代以后，铺面逐渐增加，清道光时期初具规模，到民国时期，铺面已达200余间，已接近于现在的规模。

南上关的关，主要指明清秦安县城的正南门（位置在今县政府招待所门前），门上建有城门楼，明代嘉靖20年（1541年）修建，当时称作“临渭门”，城门称作“龙翔楼”。后来经过多次加固和修缮。出了南城门，往东走的一条街是上关街，往南走的一条街是下关街。清代中后期，南门门额上有两个大字“解愠”，依据的是舜所作的《南风歌》：

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这首诗歌记载于《孔子家语》，可能是战国时期的儒家学者伪托舜帝所作。诗歌的寓意很美好。南风习习吹来，风调雨顺，庄稼、牲畜都得以生长和滋养，真是可以让百姓宽怀的好景象。可见，千百年来，安居乐业一直是人们所祈求的愿望。很长一段时间，秦安城里居住的居民是有限的、较少的，而四乡八屲的农民，以及东西南北的客商则是很多的。他们都来南柴市、南上关一带赶集，带来了土特产和罕见的商品，带来了远方的信息，也给古城老街带来了活力。20世纪50年代由于拓宽道路和城市建设需要，县城城墙和城门陆续被拆除。

上关街为东西走向，东西长455米，南北宽8—10米，路面用通渭麻石铺就。东头和解放路（旧称东山路）相连，和先农街斜相对，可由此通往王尹、兴丰、古城（已撤并）、云山等乡镇。西头和饮马巷、下关街、兴国路相连。过去经饮马巷渡葫芦河为上千户去甘谷之路。

现在，南上关古建筑群为甘肃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南北两侧铺面共278间，铺面主体为土木结构或砖木结构，硬山式屋顶，铺面基座用花岗岩石头与青砖铺砌。铺面大多为一层，有4座商铺为两层木楼。商铺分组建成，有单开间、两开间、三开间、四开间，最多为五开间。铺面前带廊柱，廊柱下有柱础，明廊明柱，错落有致，层次分明。大部分铺面室内分两层，上层为储货间，下为商铺。铺面临街各构件用红漆涂刷。南上关古建筑群的价值主要体现在：较完整地保留了西北地区明清商业街的风貌，保存了众多的门面店铺，曾有众多的本地历史名人在这里居住和活动，如巨源、巨国桂、张守纪、丁锡奎、魏垂象、马海山、柴养山等。

上关街地势北高南低，串联起了大小十多条巷道。北边的巷道有庙儿巷、碌础巷等，南北的巷子有卫生巷、贤子地、大通巷、苇子巷等。由于地势的原因，下雨天雨水流向南边，所以南边的巷子多涝池，约有4个，用于排水、蓄水。房屋鳞次栉比，和南下关街相连，形成了一处完整的历史街区。街巷里常见合欢树、梧桐树、椿树等，居民院落里常种植石榴树、葡萄树，栽种各种花卉。花草树木呈现出丰姿与娇颜，反映着季节的变化，牵动着主人的心。

02商业往事

旧年故事，可能老年人还知道些，年轻人知道的就少了。笔者一点一点地调查采访、搜集资料，对南上关商铺的历史、晚清民国时期秦安商业的发展、商人故事，略微知道些。

有很多人多地少的地方，出于生存的压力，都出商人。大一点来说，山西、安徽就是这样，他们形成了赫赫有名的晋商和徽商商帮。秦安的兴丰、王尹也是这样。他们的足迹遍及整个青藏高原、新疆等地，成为中转贸易和零售贸易的生力军。实力雄厚的还成为企业家，产业和生意延伸到了广东、四川等地。这一类商人是行商，古代属于“陕商”。1666年，陕甘分治以后，就被称作陇商了。在店铺里经营的商人古代称之为“坐贾”或“贾”。本文谈到的商号和商人，既有行商，也有坐贾。因为二者是密切联系的，有的本来就是一家人。上关街上的货物，有的是本地生产的，如醋、蜡、食用油等；有的货物则是外地购买的，或者转运的。

在清代，秦安一些书香门第、文化世家也开始经商，或以资本入股，参与经商，如张氏家族、牛氏家族、邓氏家族等。仔细考梳就会发现这是较为普遍的现象。说明这个时候“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传统观念发生了动摇。士人经商，有着一定的优势，因为他们有知识，有人脉。

南上关45号院、49号院、69号院等，都是前店后宅式建筑，原主人都是大姓富豪。今南上关庙儿巷巷口工商所院子，明代为张家寺，是一处佛寺，是秦邑张氏的家寺。晚清时改为张氏祠堂，有“横渠流芳”的匾额存世，现藏于秦安县博物馆。张氏为北宋关学开创者张载的后裔，他们自明初迁徙到秦安。第一代始祖立定堂号为“世守堂”，后开枝散叶，子孙多居于南上关、南下关、先农街等地。其中有一支为“仁厚堂”。张氏有一位中医张守纪，以他们家族的堂号“仁厚堂”为医馆的商号，在南上关坐堂出诊。后代子孙行医者很多，有的迁徙到了北京。

而到了晚清时期，有两家回族商号异军突起，超过了以科举闻名的“张蔡胡路”四大家族。他们是“复兴成”和“万顺马”，他们都以皮毛加工和贩运为核心产业。他们两家的主要商路是向东，大致为：临夏—秦州—秦安—张家川—泾阳—澄城—洛阳—开封—徐州—上海。在他们的带动下，秦安皮货加工业曾经非常繁荣。“复兴成”商号，原为“和兴马”，早在清末民初时常住陕西澄城县收售生皮及硝制皮货。后除了秦安本地的生意，还将店铺开到了河州（今甘肃临夏），部分后代也移居到了临夏。

万顺马在南上关有多处商铺及作坊，横跨手工业、商业和金融三个领域。涉及的行业有布匹、棉花、皮毛加工及销售等，还从事放贷活动。由于它资本雄厚，成为民国时期秦安工商业的翘楚。秦安民间有一句俏皮话：“万顺马那么大的家业，还缺一根抬水的棍”，寓意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儿，人生在世要知足常乐。

万顺马商号创始人是马海山。马海山（1874-1950年)，字河清，街泉镇 (今兴国镇)人。出身于小手工业，重义轻财，乐善好施。少年时代，他就开始经营皮货生意，先由自己操作加工，贩运至陕西泾县一带推销。因经营得法，遂发展为有百余工人的作坊。马海山对待工人条件优厚，工人生活有困难时，先预支工资，让他渡过难关，所以经营发展很快，曾以成批皮货经销于上海、临夏之间。1921年，马海山积累资本达到50万元左右，为秦安商界巨首。后来，万顺马的生意经历过两次大的打击，但是由于经营有道，资本雄厚，所以他们很快就挺过来了。

民国时期，秦安商人的文化程度较高，商业活动半径大，资产丰厚。在南上关的知名商号还有自生和、乾生泰等。自生和是民国时期秦安的棉花大王，东家姓吴，担任过秦安县商会会长。

在20世纪初，邢氏在郑川邢家湾拥有大片庄园、田地，在南上关开有数间店铺。邢家还长期“下四川”，从事贩运。经商的人一般会习武防身，或者请镖师押运。镖师的武功如果不行，东家是不要的。邢家请的镖师是西川镇壳子棍的传人，姓高，名字不详。壳子棍现在属于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壳子棍不以武术套路为演示单元，而是以“壳子”为演示单元。“壳子”即“模子”（陇东南方言）。秦安壳子棍共有66个壳子（一说64个），棍法108个。壳子棍本来是传内不传外的。但邢家对这位高把式（旧时称武师为把式）待遇优厚，除了工钱，还以“一个白元（银圆）一个壳子”的代价学了一些壳子棍的招式。后来邢家将壳子棍的棍术传给了后人。笔者从邢家后人主要掌握单头棍的情况来看，当时高把式主要教给他们的是单头棍，没有尽数都教。

第69号铺面为清代建筑，面阔两间，为靳氏竹编店。店主主要经营竹席、麻、竹笼等“山货”，多从陕西汉中进货，少量为本地自产，如三条弦麻鞋。靳师傅还会自己编竹席、补竹席，改竹席的尺寸。他说，以前有一种竹席，图案是“八水绕长安”，非常精美，现在这手艺失传了。他售卖的这些竹货以前以农具居多，现在被其他材料的农具取代了，所以现在售卖的多是传统的手工艺日用品，有着朴实的外貌和轻巧实用的特性，靳氏竹编店里散发着竹、麻、草、木的气息，是本地一处老商铺民俗景观，深受广大摄影爱好者喜欢。

根据对老商户的采访，我们得知，在20世纪50到80年代，到了晚上，老街上大部分商店都打烊了，也有一部分关了大门，但是留着一个小洞，可以传递钱物，方便顾客购买日用品。

这样做有很多好处，最主要的是可以防止偷盗和抢劫。主人在屋子里处于半私密的状态，可以忙点自己的事，顾客来了再照应。而且在冬天还可以避免寒风的侵袭。门板小洞，体现出过去岁月里有限的夜间经济。后来，商品经济逐渐发达，社会治安也日益良好，这种经营方式也就退出了历史舞台。

03生生不息

笔者自己就是南上关的居民，每天上班、散步都要经过老街。现在，秦安文联、县二幼、秦安报刊匾额博物馆、秦安收藏家协会等单位和机构就在这条街上。因为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生息，所以老街不老，依然有着勃勃的生机。

晚清时，巨潭、巨国桂父子曾经在苇子巷讲学，后来巨国桂的孙子巨云祥也从事教育工作，曾任秦安一中副校长。民国时期，贤子地巷开办过新式小学。在以前，秦安二小的大门就开在老鼠巷（现在更名为二小巷）里。我就是在这里读的小学。现在，秦安县第二幼儿园就在卫生巷。每天上下学时，一番忙碌，既显得有点嘈杂，又显出活泼的气氛来。

俗话说“民以食为天”。在上关街，有很多经营餐饮的老字号，如冯氏糕点、王记油酥馍、鲁记面饼、熟面杂粮店、焦记卤肉等。很早以前，老街上有挑着售卖罐罐面的经营者。罐罐面是将浆水面用小灰瓦罐盛了，汤多饭少，面条柔长，清汤上面点缀着绿绿的葱花和红红的辣椒油。味道酸辣可口，可以消热解暑，止渴解乏。罐罐有一个把手，外面油光锃亮。不过现在饭馆众多，罐罐面也就退出了市场。

发面饼是西北人常吃的。新出锅的面饼，软和，有麦香味。还有一种干馍，也叫锅盔，要硬一些，有嚼劲儿。在上关口有3家杨记干馍，都是亲房，是一家子，他们都传承了手艺，现在各自开店。冯氏糕点也是如此，已经有4家店了。油酥馍是秦安的特色小吃，用下烙上烤的方式烹制，有甜味和咸味两种。王记的油酥馍，外面酥脆里面软，是很好的甜点，味道格外香。早晨他家的铺子总是排着队。

这几年，熟面杂粮店的生意很火，出售各种谷类、豆类及加工品。上关街开了4家这样的店。这反映出人们对饮食营养的重视。很多人甚至将粗粮放在比细粮还重要的位置。店家薄利多销，还负责加工。顾客可根据需要选择配制熟面。

这条街还有10多家古玩店铺。改革开放初期，市场繁荣，大量古玩字画流到街上。刘老汉今年95岁了，除了耳朵有点背，身体倍儿棒。他家以前主要制作售卖烧鸡。20世纪80年代，刘老汉收了很多字画，旋收旋卖，赚个差价。曾以10个熟鸡胗换来左宗棠书法一副，后以600元价格卖给一位兰州客人。我们闻之咋舌。知识能够带来经济效益，确乎哉！

悬罄室的主人是张泉林，文史功底深厚，令人叹服。本县的宿儒、书画家，如已故的康熙德、乐种田、王元喜、蔡一民、陈大来等，常常是他的座上宾。于是，收藏家和有学问的老者围在一起评鉴一件藏品，如一幅孙海的书法作品，是一道风景。经过研究，有很多疑问或争议往往会成为共识，也有很多还是各持己见。这比坊间议论要严谨，又有别于官方的声音。

漫步在上关街，我们会发现，还有近10家绸缎行、寿幛铺、纸火铺等。绸缎主要做被面、寿衣用。我曾给我的朋友讲道，在古代，丝绸帛缎等丝织品，是财富的一种。古人常以“钱帛”并称，帝王将相常以“钱帛”作为赏赐之物。此外，古人常用玉和帛来表达敬意，如化干戈为玉帛。现在天水人在婚礼、吊唁、敬神、庙会等场合使用“被面儿”实际上是古代以帛为钱物、为礼物的遗孓。朋友认为我说得有道理，这是古风犹存的表征。

街边市场的熙熙攘攘，巷子里儿童的天真活泼，都显出古城老街生生不息的风貌。无论是古风，还是新风，风调雨顺、风清气正，都是古今百姓共同的追求。

文丨安俊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