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于乙巳年腊月十七,立春
今日恰逢二十四节气之首——立春,冬藏的帷幕悄然落下,春生的序章缓缓开启。
我来海南度假已八日,入岛次日,便被一场重感冒骤然绊倒。头三日尽是昏昏沉沉,连海风都似带着倦意,直到今日,精气神才渐渐回笼。趁着这难得的清朗,乘车赴海边散步,只见三五成群的人们或在浪边嬉戏,或围坐载歌载舞,栈桥上一位老者正敲着手鼓,路过的行人闻声便随旋律跳起欢快的舞步,眉眼间都漾着藏不住的幸福。
从栈桥书店出来,正欲返程,不远处传来《时间赠予我的》的歌声,脚步不由得放慢。思绪随着旋律漂浮,歌词混着岸边的涛声,在眼前缓缓铺展,那些沉淀在时光里的碎片,竟也跟着轻轻晃动。
这海边的日子,是被时光拉长的琥珀。潮汐是唯一的钟摆,慢悠悠地,把流转的光阴摇成透明的、泛着盐香的固体。而我,就安然栖居在这一大块温润的琥珀之中。
清晨是时间递来的第一份馈赠——窗外的虫鸣。不是山林里那般热闹的交响,只是三两声,怯生生的,从爬满篱墙的忍冬花藤间渗出来,沾着隔夜的露水,清润又透亮。这细细的鸣唱,竟比任何钟表都准时,轻轻巧巧,就啄破了一夜的混沌。听着听着,便想起年轻时在车间里听惯的机器轰鸣,那也是一种“鸣”,带着钢铁的冷硬、焦灼的节奏,容不得人有半分喘息。如今才懂,这虫鸣是时间的另一种语法,它教你静下心来“听”,而非急匆匆地“赶”。
有人说,时间会赠予人雷霆。是啊,我曾亲手收下过。那何止是雷霆,简直是一整个季节的飓风。事业中途毅然辞别热爱的岗位,转身奔赴全然陌生的行业拼搏,恰似一声沉钟撞开了熟悉的疆界,将我抛向满是未知的旷野——没有预设的轨迹,没有熟稔的底气,只凭着一腔热忱闯阵,那份茫然与忐忑,竟比突如其来的惊雷更让人屏气凝神。至亲的离别,那痛不是转瞬即逝的闪电,而是持续笼罩的低压,让天地都长久地失声。那时总以为,这雷霆是来摧毁我的。如今坐在这里看海,望远处天际线永不停歇的涌动,才恍然彻悟:那些雷霆,原是时间一场笨拙却恳切的耕耘。它劈开看似坚实的地表,不是为了制造废墟,而是让深埋在心底的某些东西——比如绝境中生出的韧性,比如对平淡日子日渐浓烈的渴望——得以见光。唯有经受过风暴过境的土地,才有资格谈论真正的宁静。
白日的时光是松散的。搬一把藤椅坐在檐下读书,往往读不进几行,目光就被檐外的景致轻轻牵走。时间未曾赠我弯弯明月,却在此时递来满海的清辉——日光照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箔,随着波浪一层一层推向脚边,又一层一层缓缓收回。那光,软软的,暖暖的,铺在眼皮上,带着温柔的催眠重量。这便是此刻独有的“月”,是白昼赠予人间的温存盈余。
黄昏,才是这一日时光的华彩高潮。晚星尚未登场,天空先铺展开一场盛大的褪色仪式。从热烈的金,到惆怅的橘,再到沉静的葡萄紫,最后晕染成一片深邃的蓝。这时,总有人沿着沙滩缓缓散步,年轻的情侣追逐着浪花,他们的笑声被海风搓揉成断续的音符,飘向远方。这景象,恰应了歌词里的那句:“有人放烟花,有人追晚风。”而我,便是那看烟花、追晚风的人。不再是戏台上身不由己的演员,而是戏台边最从容的观众。时间终于允许我,只静静欣赏,不必强求拥有。
夜晚,阳台便成了我和老伴的共享瞭望塔。真正的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下,海面成了一条抖动的光之路。晚星是谦逊的伴读,不多言,只静静地点亮注脚。这时,“赠我一场病,又慢慢痊愈摇风铃”的句子,便有了真切的体温。这几日重感冒缠身,昏沉中尽是老伴忙碌的身影:一遍遍递来温凉的白水,轻轻掖好被角,熬得软烂的粥盛在瓷碗里,还带着掌心的温度。那些昏昏欲睡的时光,像被潮汐漫过的沙滩,而他的照料,便是穿透雾霭的微光。时间这位最沉默的医师,以“慢”为引,让我在这份细碎的暖意里渐渐痊愈。如今,窗棂下那串我们一起编的贝壳风铃,仍在夜风里响起,叮咚,叮咚——那声音里,没有病痛的沉郁,只有病愈后的轻扬与岁月相守的温润。偶尔抬手摸一摸还有些微晕的额头,不适的痕迹尚未完全褪去,却早已被身边的暖意包裹成玉,握在手里,是凉的,也是润的,满是寻常日子里最踏实的温柔。
时间最后赠予我的,是一份巨大的“空”,与一场缓慢的“满”。退休之初,骤然停摆的生活节奏,曾是一片令人心慌的废墟。如今,这片空地上竟自行生长出了新的生机:长出了对一朵云变幻形态的痴迷,长出了与一只晚归海鸟的无声对话,长出了给远方亲朋发祝福时,笔下流淌的、不慌不忙的温柔河川。这份“真感情”,不再是对外物的激烈索求,而是对自身存在的安然确认——确认每一口呼吸的顺畅,每一缕阳光的温暖。
远处,依稀又有烟花升起,“嘭”地一声,在夜空绽放成瞬间的绚烂。而我的夜空,是那片深蓝的、沉默的幕布,从容容纳所有的璀璨与寂灭。低头望去,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淡,静静贴在洁白的沙滩上。
潮声依旧,裹挟着立春的暖意漫上沙滩,带着草木萌发的轻响。我忽然彻悟,时间所有的馈赠,早已暗合着这节气的深意——冬藏的沉郁终会落幕,春生的希冀终将启章。那些雷霆、那些伤痛、那些空寂,都是冬藏里默默积蓄的养分,如今在这海风与星光里,催生出满溢的安然。我正活在最慷慨的馈赠之中,这无所事事却无比饱满的当下,便是立春最温柔的注脚。时间把一生的本金与利息,都酿成了春的滋味,藏在潮声里、月光里、虫鸣里,任我细细品尝,慢慢珍藏。而这立春日的海与风,恰是时光最妥帖的收尾,告诉我们:所有过往皆为序章,所有等待皆有回响,春生之时,便是岁月赠予的最好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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