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人的“精神出逃”指南，就在这些中国“仙山”里

受不了朝九晚五、一眼看到头的生活了吗？厌倦这具肉体凡胎的限制、想要追寻真正的自在和逍遥吗？想不想，来一次“修仙模拟”？

想要体验“修仙”，你应该为自己选一个好地方。请观察这个“仙”字：一个人字傍着一座山——牟利者入海，修仙者入山。山，接地而通天。高耸嶙峋，云气缭绕；路径艰险，幽僻孤绝。自古以来，那些渴望抖落凡尘的僧道、隐士，乃至众多传说中的仙人，无一不要从平原市镇走入深山，找一个藏风聚气的洞穴，结一间遮风挡雨的茅棚，作为起居、修行之所。

中国广大，无数名山大川璀璨如星，遍布四方。它们不仅是一界一方最为天然的地标，周遭百姓登高消暑的天然乐园，更是人们认知广袤自然的文化基石，世间贤达天人合一的精神远乡。古人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些在漫长的历史中“仙气飘飘”的大山，正蕴藏着我们文化中神秘、飘逸的一面。

中国人有给一切事物封名位、排座次的习惯。譬如在道教的传统中，天下的名山就被列出洞天三十六、福地七十二之多，如此激烈的竞争下，在历史漫长的流动中最终出位的，当属武当山与龙虎山这两座并驾齐驱、难分伯仲了。这其中，若是论人气，今日的武当山更胜一筹。

秦巴山区，峰峦叠嶂，西接青藏高原，其中秀丽的大山可谓不计其数，武当山并非其中最高绝者。但它之所以能脱颖而出，首先是由于其位于古代沟通秦楚的水路通道汉江南岸，与周边城市相隔不远。事实上，一座山想要演进为“仙山”，距离人口稠密聚落“不远不近”，既接通人烟、却又保持着一定的隔绝感，是一个微妙的前提条件。

此外，仅从山形地貌而言，武当山天然具备一座“仙山”所需的一切。一座仙山，首先要有云。武当山山体高大，气候变化多端，山腰常年云雾缭绕，正契合对仙人“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想象。此外，武当山森林繁茂，秀美挺拔，更栖息着许多的灵猴瑞兽。遥想仙人在采药炼丹，抚琴弄鹤，岂不快哉？且武当山岩层经过长久的流水侵蚀和风化，悬崖、深涧、幽洞、怪石遍布八百里武当。石上采气，洞中打坐，崖上结庐，天然而成，全无造作。

△云海之中，武当仙境。（图/谷一鸣摄）

而武当山地貌最特别之处，被称作“七十二峰朝大顶”。其主峰天柱峰立于群山的正中，傲然挺立向天，周围上百个小山峰，竟全部朝着主峰的方向倾斜，如万山来朝，气势磅礴。武当山中溪涧纵横，汉水绕山而过，如今那一段汉水更是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工水体——丹江口水库，这样一个山朝拜，水环绕的绝佳格局，使得那些精通地理方术的向往“仙境”之人，实在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从请求老子写下《道德经》的函谷关令尹喜开始，逐渐有人隐居武当山，采药修身，甚至建立宫观。与此同时，武当山也逐渐与古代星宿崇拜中的北方之神玄武有了联系，随着道教的信仰体系逐渐完善，玄武大帝（宋代因避讳，改为真武大帝）形象逐渐丰满具体，武当山，则渐渐被视为道家文化里真武大帝修行与飞升的道场。

武当山真正的崛起，与同时代一仙一俗两位大人物有关。一位就是生活在元末明初的张三丰，这位老道神龙见首不见尾，在民间留下大量的传说事迹，而武当山，就是他修行的重要基地。直至今日，武当山所流传道家丹法、独特武术，相传都来自他的传授。到了现代，影视作品、武侠小说仍热衷于描写张真人的故事，武当山也随之得到绵绵不断的名气。

△武当山龙头香。（图/谷一鸣摄）

而另一位，则是张三丰的狂热粉丝明成祖朱棣，他通过靖难之役夺取了皇位，为了宣扬自己的合法性，这位自北京起兵、最后又定都北京的永乐大帝，决定将自己包装成北方真武大帝的化身。因此，一方面，他大量派人寻找张三丰，但终其一生无果；另一方面，他斥巨资修建了武当山的建筑群，建筑史上称之为“北故宫南武当”，即修建武当山所耗费的心力和经费，与在北京修故宫看齐。这也让武当山由一座天然的仙山，变成了一座拥有大量华美建筑、规格极高的“皇家认证”仙山。

△武当山太子坡，红墙环绕，山道曲折。（图/Sivan 摄）

朱棣所修的武当山宫殿群，完全是一个“修仙模拟器”，一个真武大帝主题乐园。山脚的净乐宫象征真武的出生，太子坡代表真武的少年，玉虚宫象征着世俗的皇宫。再经由紫霄宫（象征真武的修炼），最终抵达天柱峰顶的金殿（象征真武得道飞升、统御北方），形成了一条长达70余公里的朝圣“神道”。凡人从山脚登顶，不但领略了武当诸峰之秀美，更是完成了一次从土地到云天，由凡成圣、由圣升仙的沉浸式“修仙”体验。

武当山的建筑物，虽是以皇家的庄重规格修建，却充满了灵动的巧思。建筑常建于峰、峦、崖、涧的险峻之处，周围云雾缭绕，使其宛若仙山楼阁。所有建筑体都依靠武当山原本奇绝的山形，“虽由人作，宛自天开”，譬如太子坡利用陡坡建成著名的“一柱十二梁”和“九曲黄河墙”，南岩宫则直接镶嵌在了绝壁之上。最至高无上的金顶建于武当之巅，其所有构件在北京铸好后，由运河、长江、汉水运至山脚，再人工拼接安装，尊贵无比。过去每每雷雨，雷电会滚击此殿的屋顶，形成雷火炼殿之奇观，堪称中国古代山岳建筑物之最绝妙者。

如果说，武当山七十二峰朝大顶的景象，是稀有的天赐，天下难寻第二例。那么，在中国境内，有一种广泛分布的地质现象——丹霞地貌，拥有这种地貌的山，也格外容易晋级为有名的仙山，其中最有名的，要属江西的龙虎山了。

丹霞一词源出曹丕的《芙蓉池作诗》——“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地质学家借此描述灿烂如红霞的红色砂砾岩，龙虎山正是极其典型的丹霞地貌。亿万年前的地质运动，在此雕刻出赤壁丹崖、峰林叠嶂的壮阔景观。澄碧如练的泸溪河蜿蜒穿行于赤红峰峦之间，舟行水上，宛如流入画卷之中。在道家文化里，这种赤红的崖壁被视为天地阳气的凝结，是殊胜之象，而这般“碧水丹山”的格局，更是阴阳和合、水火既济的完美象征，是天地自然生成的炼丹炉鼎。

△龙虎山与泸溪河，构成“碧水丹山”格局。（图/杨孝摄）

东汉中叶，张道陵云游至此，见此地“状若龙虎”，二山对峙，恰应阴阳之势，遂于此结庐炼丹。传说中，“丹成而龙虎现”，山因此得名。张道陵在此创立了“天师道”，道教由此发端。其孙张鲁奠定汉中政权，曾孙张盛则回归龙虎山，开创天师世袭传承之制。自此，龙虎山成为张天师世代居停、掌管天下道教事的“相国仙府”，水浒传的开篇即发生在龙虎山的天师府。张天师世家的存在，本身就是龙虎山的权威与奇幻最重的注脚。

与武当山有所不同，龙虎山更重“符箓”与“授箓”。所谓“箓”，是道家文化里天神的名册与凭证，道士受箓，便意味着在神仙世界“挂号入籍”，获得了召神遣将、行法济世的资格。因而历代修道者欲求正果，往往要千里迢迢来到龙虎山天师府，经历一套严谨的授箓仪式，方能名登天曹。这一整套严整的仪式体系，也为龙虎山深远的道家文化增添了厚重一笔。

△龙虎山天师殿。（图/九叔摄）

龙虎山的“仙迹”，也因此透着浓厚的玄秘色彩。仙水岩崖壁上，还有上百座远早于天师时代的悬棺，安放着古越族先人的遗骸。这些棺木如何被安放于临水百米的洞穴之中，至今仍是未解之谜，为这座道教名山平添了“生死通天”的古老谜题。

当武当、龙虎等道教名山以其秀美风光、庄严宫观与权威传承吸引着无数香客与游客时，中国山岳谱系中，却还存在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修仙”想象，这就是隐逸文化里的“仙山”。

进入山中开始精神修行之路的隐士名家们，并非逃往天涯海角，而是站在繁华的边缘若即若离，进可以经世致用、普度众生，退便是逍遥云雾，琴鹤相伴。这是中国隐逸文化中最富张力的境界。在秦岭之中段，西安城以南的终南山，当西安还被称作长安的时候，那里便是帝王之都的天然屏障与精神后花园。这种 "咫尺红尘" 的地理特征，正完美契合隐士们的需求，成为了隐逸仙山的代表。

△终南山地势险峻，也有南五台这样的建筑奇观。（图/田野摄）

终南山所处的秦岭，在古代风水学上是“龙脉”所在，更是大名鼎鼎的“中央水塔”，“一山分南北”，其深邃广大、近乎于无穷的纵深，也给予隐士们极大的自在感。终南山的山形也并非一峰突起，而是 “重峦叠嶂，如锦绣画屏” ，绵延起伏，层次极其丰富。这种结构创造了无数个相对独立、幽闭的小环境，非常适合隐居和静修。

王维在终南山中有别墅，“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正是隐修于终南山的妙境，更是隐士生活的真实写照。隐士们或为避世，或为悟道，或为著书立说，将个人的精神追求与山林的清幽深邃融为一体，沉淀为终南山深厚的隐逸底蕴。

直至今日，这条绵延千年的隐修传统依然在终南山的山谷间延续。美国汉学家比尔·波特写有《空谷幽兰》一书风靡中外，正记录了现代隐者的生活状态。后来，他又拍了一部纪录片《隐士》，片中，我们能看到一时冲动进入山中贸然“修行”的叛逆少年，已然“练得身形似鹤形”的年轻道人……终南山顶的夜晚，远处西安城灯火阑珊，隐士与学者坐而谈经论道，那真是令人难忘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