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湖北老家搬到武汉,转眼已是一年。当初以为只是地图上挪动了几百公里,如今才明白,这哪里是搬家,分明是换了一种过日子的法子。心绪像是被长江水浸润过,沉静里带着些微的潮润,再难回到从前那种干爽利落的状态了。
这座城,贴着长江中游的腰腹,稳稳地坐在江汉平原的东端。从老家坐高铁过来,不过两三个小时,窗外的风景就从连绵的丘陵,切换成一马平川的沃野,接着,便是浩荡的江水与鳞次栉比的楼宇扑面而来。它没有一线城市那种密不透风的压迫感,也无小城的局促与单一,反倒在这‘九省通衢’的便利骨架里,生长出一种独属于江湖的、既开阔又琐细的生活质地。
抬眼是江面上货轮缓缓驶过的沉稳身影,低头见巷弄里过早摊子升腾的热气。宽阔的大道与蜿蜒的里份交错,现代玻璃幕墙的反光,常常就落在某片老房子的红瓦屋顶上。江风穿城而过,带着水汽,也带着市井的喧嚣,把一切都搅拌得既有章法,又充满了意外的生动。
初来乍到,最先感受到的便是交通的经纬。地铁线像大树的根系,已经密密地扎进了城市的各个角落。从居住的武昌出发,二号线过江隧道,几分钟便能从江南抵达江北,车厢里摇晃着,窗外是流动的黑暗,恍惚间便完成了古人需要舟楫半日的跨越。这种便利,起初让人惊喜,久了便成了呼吸般自然的日常。
公交系统更是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许多线路沿着江岸、湖滨蜿蜒,坐上去,不急着赶路时,便成了最经济的观光车。609路从汉口的老租界区,一路晃到武昌的大学城,车窗外的风景从殖民时期的欧式建筑,渐变到浓荫蔽日的学院路,仿佛穿行在一部流动的城市编年史里。若是自驾,过江通道虽有早晚高峰的拥堵,但环线通达,去往东湖、黄陂,或是更远的郊野,一脚油门便能从市声鼎沸切换到湖光山色。
最爱的还是轮渡。花一块五毛钱,买一张公交卡就能刷过的船票,从中华路码头到武汉关。十来分钟的航程,船身破开浑黄的江水,江风毫无遮拦地吹在脸上。看两岸的楼宇缓缓平移,看江鸥追逐着船尾的浪花,看钓鱼的人静坐在堤岸的斜坡上。这慢悠悠的横渡,是快节奏城市生活里一个珍贵的停顿,让人想起这座城市骨子里,终究是系在一条大江上的。
武汉的饮食,是浸在烟火里的,从清晨的‘过早’一直燃到深夜的‘宵夜’。不用刻意追寻攻略上的名店,你家楼下那条街转角的热干面摊,小区门口那家总是排队的豆皮店,往往就藏着最熨帖肠胃的味道。味道浓烈、直接,带着码头城市特有的江湖气与扎实劲儿。
过早是一场隆重的日常仪式。热干面是绝对的主角,碱水面在沸水里烫得筋道,捞起,淋上芝麻酱、酱油、辣萝卜丁、葱花,动作行云流水。食客接过,必须趁热快速拌匀,让每一根面条都裹上酱汁,入口是浓郁的芝麻香与恰到好处的咸辣,配一碗蛋酒或清米酒,酣畅淋漓。三鲜豆皮则是另一种精致,糯米、肉丁、笋丁、豆干被金黄的蛋皮包裹,煎得外脆内糯,一口下去,层次丰富,饱足感从清晨就能给足。
到了夜晚,烟火气换了一种形态升腾。吉庆街、万松园路,或者任意一个居民区密集的街角,大排档的塑料桌椅便摆了出来。油焖大虾是夏夜的狂欢,红亮亮的一盆,戴上手套剥开,虾肉紧实弹牙,蘸一下浓郁的汤汁,麻辣鲜香直冲头顶。烧烤的炭火明明灭灭,肉串、脆骨、茄子、韭菜在孜然与辣椒面的催化下,散发出诱人的焦香。坐在路边,听着周遭嘈杂的武汉话,喝着冰镇的啤酒,白天的疲惫与烦闷,似乎就这样被这浓烈而踏实的市井气给消化掉了。
住久了便发现,武汉的魂灵是系在水上的。长江是它的主动脉,浩浩汤汤,分割三镇,也连接南北。傍晚时分,我喜欢去江滩散步。武昌这边的江滩公园修得开阔,亲水平台一级一级伸向江水。汛期时,江水会漫上较低的台阶,浑浊而有力;枯水期,则露出大片的沙滩与礁石。总有人在这里放风筝、慢跑、跳舞,或者只是对着江水发呆。轮船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夕阳把江面染成一条流动的金带,对岸汉口的天际线轮廓渐渐亮起灯火。站在这里,仿佛能触摸到这座城百年来吞吐四方的呼吸。
东湖则是另一番静谧的肺叶。它大得不像一个城市的内湖,骑自行车绕行绿道,需要大半天光阴。湖岸线曲折,移步换景,时而穿过杉树林,时而掠过荷花塘。磨山脚下,楚城巍峨,带着些仿古的庄重;落雁岛上,芦苇丛生,鸥鹭翔集,又满是野趣。春天来看樱花如雪,秋天来闻桂子飘香,夏日有接天莲叶,冬日偶见残荷听雨。东湖的美,是铺陈开来的,不争不抢,却能用四季不同的面貌,慢慢浸润你的眼睛。
连接这些水系的,是无数座桥。长江大桥是长辈,敦厚雄伟,桥头堡的雕塑有着鲜明的时代印记,走在铁路桥下层的人行道上,能感到火车经过时脚下铁轨传来的微微震颤。二桥、白沙洲大桥、鹦鹉洲大桥……一座座新桥飞架,拉索在阳光下闪着银光,造型各异,成了现代江城的天际线点缀。每一座桥,不仅是一种交通解决方式,更是一个观景台,一个地标,一种从不同角度阅读这座江城的水陆文章的标点符号。
高楼大厦勾勒出城市的天际线,而真正的肌理,却藏在那些弯弯绕绕的街巷与里份之中。汉口的老租界区,中山大道两侧,矗立着各种风格的西洋建筑,罗马柱、拱券窗、斑驳的墙面,沉默地诉说着一段复杂的历史。如今,许多老房子被改造成了咖啡馆、画廊、设计工作室,新旧气息交织,既不刻意怀旧,也不盲目求新,有种自洽的从容。
钻进洞庭街、鄱阳街背后的那些里份,又是另一番天地。红砖墙,黑瓦顶,狭窄的通道仅容两人侧身,抬头是交错晾晒的衣物,和一线被切割的天空。夏天的午后,巷子里异常安静,只有蝉鸣和某户人家电视机的细微声响。偶尔有老人摇着蒲扇坐在门口,眼神平静地看着偶尔闯入的陌生人。时光在这里仿佛流淌得特别慢,砖缝里的青苔,木门上的铜环,都浸满了日复一日的生活包浆。触摸那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门框,仿佛能触到几十年前,这里炊烟升起、孩童嬉戏的温热。
武昌的老城区,气质又略有不同。粮道街、胭脂路一带,街巷的名字都带着古意和生活气息。这里少有宏大的历史建筑,多是些朴素的民居和小店,卖布的、做衣服的、打铁的(现在很少了)、卖文具的……店铺窄小,却样样俱全。走在其中,能闻到布料特有的气息,听到缝纫机哒哒的声响,看到老师傅戴着老花镜仔细裁剪。没有光鲜亮丽的门面,却充满了扎实过日子的精细与耐心。这些街巷,是城市的褶皱,收藏着最寻常也最坚韧的市民记忆。
武汉有种奇特的气质,是浓烈的市井烟火与深厚的书卷气息毫不违和地交融。菜市场里,小贩中气十足的吆喝声,主妇们为了一毛两毛的讨价还价,活鱼在盆里溅起的水花,蔬菜上未干的露珠……这一切生机勃勃,甚至有些粗粝的景象,构成了生活最坚实的基底。而在不远处的武汉大学、华中科技大学等高校里,又是另一番景象。梧桐蔽日的校园路,爬满藤蔓的老图书馆,教室里传出的讲课声,草地上看书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静的、思考的气息。
这种交融,在昙华林这样的地方体现得尤为明显。这条依山而建的老街,既有保存完好的老教堂、老医院(仁济医院)旧址,散发着历史感,又密密麻麻地开满了文艺小店、咖啡馆、书店。游客、学生、本地居民混杂其间。你可以在一家旧书店淘到一本泛黄的诗集,转身就在隔壁的小摊吃一碗地道的糊汤粉;可以参观完古朴的瑞典教区旧址,接着走进一家现代艺术画廊。这里没有刻意的分野,历史、艺术、日常饮食,被自然地编织进同一条街道的步调里。
就连公园里,也常能看到这种奇妙的组合。中山公园的相亲角,挂满了密密麻麻的个人信息,父母们交流的声音嗡嗡作响,是现实得不能再现实的生活图景;而几步之遥的湖边,却总有人提着水桶,用巨大的毛笔蘸水在石板地上练习书法,一笔一划,气定神闲,写完前字,后字已干,循环往复,仿佛在完成一种与时间对话的静默仪式。这种市井的鲜活与精神的追求并行不悖,让这座城市显得格外丰厚与真实。
一年住下来,最初的陌生与疏离,渐渐被一种熟悉的踏实感取代。不再觉得是客居,反而生出了些许‘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意味。这种转变,并非因为征服了哪座名山胜景,而是在日复一日的寻常生活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和角落。
可能是习惯了周末去沙湖公园看夕阳,看金色的光在湖面铺成碎金;可能是认准了楼下那家牛肉粉馆,老板已经记得你‘不要香菜多给点萝卜’的口味;可能是摸清了从家出发,避开拥堵最快到达江滩的那条小路;也可能只是习惯了空气里那份总也散不去的、淡淡的江水气息。这些细微的、不足为外人道的联结,像无数根柔软的丝线,将人与城悄悄系在了一起。
离开湖北老家,搬来武汉,表面上看,是换了一个更大、更便利的舞台。但深一层想,是换了一种感知世界、安顿自我的方式。在这里,你既能拥抱大江大湖的开阔与变动不居,也能钻进小巷小店的安稳与具体而微。它教会你的,或许不是某种特定的生活技巧,而是一种兼容并蓄的生活态度:可以热烈地投入市井的喧嚣,也能安静地享受独处的时光;可以追逐前沿的潮流,也懂得欣赏旧物的温度。这不只是搬家,这确实是换了一种更丰富、更立体的过日子法。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需要你慢慢走,细细品,让这座江城的水汽与烟火,一点点浸透你的生活,直到它成为你生命背景里,一片挥之不去的、温暖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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