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二手国产SUV,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或者说,是那笔为了买它而欠下的贷款。
我叫陈明,三十二岁,一个标准的、被生活反复捶打过的“前”创业者。
就在三个月前,我还坐在市中心CBD一间租来的、能俯瞰半个城市的办公室里,跟合伙人激烈地争论着下一轮融资的PPT该怎么写。
现在,我坐在这辆车的驾驶座上,目的地,云南。
没有目的地。
就是一路向西,开到哪儿算哪儿。
手机导航的目的地确实设置的是昆明,但那不过是个无意义的符号,就像我前半生那些看似清晰的目标一样。
出发前,我办了三件事。
第一,解散了公司,遣散了最后三个不离不弃的员工。赔偿金掏空了我最后一点积蓄,还欠了朋友两万。
第二,跟谈了五年的女朋友,林晓,和平分手。
和平,是她提的。她说她累了,看不到未来。
我没法反驳。一个连下个月房租都付不起的男人,有什么资格谈未来?
我看着她拖着行李箱,消失在小区门口,那个背影,比创业失败还让我感到窒GAME OVER。
第三,我把出租屋退了,所有家当,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睡袋,要么送人,要么扔掉。
那辆SUV,成了我唯一的“家”。
车子沿着G5高速一路南下,窗外的景色从高楼林立,逐渐变成连绵起伏的丘陵。
我关掉了音乐,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嗡鸣和风声。
安静。
一种让人心慌的安静。
过去几年,我的世界永远是嘈杂的。电话、会议、争吵、催促……我像个陀螺,被抽得停不下来。
我甚至怀念那种嘈杂。
它至少能证明,我还在“活着”,还在“战斗”。
现在呢?
我掏出烟,点上。
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呛得我有点咳嗽。
我已经三天没跟人好好说过一句话了。
收费站的“你好”“谢谢”,加油站的“95加满”,便利店的“扫这个”。
这就是我全部的社交。
我像个孤魂野鬼,驾驶着一个移动的铁皮棺材,在人间游荡。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晓发来的微信。
“到哪了?注意安全。”
我把烟头摁进烟灰缸,手指悬在屏幕上,许久,打出两个字。
“安好。”
然后,关机。
我不想再被任何过去的东西牵绊。
至少,在这次旅行结束前。
进入四川地界后,天色开始阴沉下来。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挡风玻璃上,像一首烦躁的鼓点。
下午三点,我在一个叫“石棉”的服务区停下。
雨太大了,刮水器开到最大,也只能勉强看清前路。
我需要休息一下,也需要一点热量。
服务区的餐厅里,人不多。一股方便面、汗味和潮湿空气混合的味道。
我点了一碗红烧牛肉面,38块。
牛肉少得可怜,面条倒是管饱。
我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滂沱的大雨。
一个穿着冲锋衣、背着巨大登山包的女孩,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闯入了我的视线。
她站在餐厅门口的屋檐下,浑身湿透,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她看起来很狼狈,但眼神却很亮,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劲儿。
她探头探脑地朝餐厅里张望,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我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我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面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哦,不,她穿的是登山鞋,湿透了,每一步都带着“咕叽”的水声。
她走到我的桌前,有些局促地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但很清脆。
“帅哥,你好。”
我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有事?”
“那个……我……我能不能……”她指了指我对面的位置,“我能不能坐在这里,暖和一下?”
她的脸被冻得有点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如蒙大赦,立刻拉开椅子坐下,把那个比她人还宽的登山包费劲地卸下来,放在旁边的空位上。
“谢谢,谢谢你。”她搓着手,对着手心哈气。
我继续低头吃面。
我不喜欢多管闲事,尤其是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你也是去旅游的吗?”她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冷淡,主动开启了话题。
“嗯。”我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单音节。
“去哪儿啊?云南?西藏?”她追问。
“云南。”
“哇!好巧,我也是!我准备徒步去雨崩,听说那里是天堂。”她的眼睛里重新焕发了光彩,仿佛刚才的狼狈只是个幻觉。
徒步?去雨崩?
我瞥了她一眼。
年纪不大,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二十出头,脸上还有点婴儿肥。
就她这小身板,徒步?
我心里有点不屑。
现在的小年轻,总把“净化心灵”挂在嘴边,以为换个地方,换种方式,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天真。
就像三个月前的我。
“你一个人?”我终于多说了两个字。
“对啊,一个人。”她骄傲地挺了挺胸,“我从成都开始走的,已经走了十天了。”
十天?
我看了看她那双虽然湿透但依旧看起来很新的登山鞋。
“厉害。”我言不由衷地夸了一句。
“嘿嘿,还行吧。主要是想挑战一下自己。”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对了,我叫安然,平安的安,安然无恙的然。你呢?”
“陈明。”
“陈大哥好。”她叫得很自然。
我没应声,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感觉胃里暖和多了。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安然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雨幕,有些发愁。
“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啊……”她喃喃自语。
“天气预报说,有阵雨。”我说。
“阵雨?这都下了快一个小时了,跟倒下来一样。”她抱怨道。
餐厅里的人渐渐多了一些,都是被大雨困住的司机和乘客。
空气变得更加浑浊。
安然从她那个大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防水袋,从里面拿出一个充电宝和一根数据线,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陈大哥,你车上有充电的地方吗?我手机没电了。”
我犹豫了一下。
“车上可以充。”
“太好了!”她立刻站起来,“那……那雨停了,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水平。
我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突然觉得,如果我说“是”,会显得特别残忍。
“雨停了再说。”我含糊地回答。
“哦……”她坐了回去,情绪明显低落下来。
又过了半个钟头,雨势终于小了一些。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陈大哥!”安然立刻跟着站起来,眼神里写满了“带上我”。
“你……”我刚想说点什么,比如“你自己想办法吧”,或者“服务区有大巴”。
“陈大哥,你能不能……能不能搭我一段?”她抢在我前面开口,语速很快,生怕我拒绝,“就一段,到下一个县城就行!我给你钱!”
她说着,就要去掏她那个防水袋。
“我没钱了……现金都花光了,手机又没电,付不了钱。”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看着她,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或许是她那句“我给你钱”触动了我。
一个真正想占便宜的人,是不会主动提钱的。
或许是她眼里的那种,混合着倔强和无助的神情,让我想起了某个时候的自己。
“上车吧。”
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
“真的吗?!太谢谢你了陈大哥!你真是个好人!”安然一瞬间满血复活,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背上那个巨大的登山包,跟在我身后。
我打开后备箱,她想把包放进去,但后备箱已经被我的“家当”塞满了。
“放后座吧。”我说。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个大包塞进后座。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高速。
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空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
安然给手机充上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得救了。”她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刚才真的快绝望了,一个人站在那里,手机没电,又下那么大的雨,感觉自己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弃儿。”
弃儿。
这个词,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那么夸张。”我淡淡地说。
“你不懂。”她摇摇头,“那种感觉,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懂。”
我没再说话。
我懂。
我太懂了。
“陈大哥,你听歌吗?我能连一下蓝牙吗?”安-然-很-快-从-低-落-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恢-复-了-活-力-。
“连吧。”
很快,车里响起了一首民谣。
歌手的嗓音沙哑,歌词里唱着远方和姑娘。
很俗套,但我得承认,很应景。
“你为什么一个人出来?”我忍不住问。
“毕业旅行啊。”安然说得理所当然,“大学四年,一直都想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现在终于实现了。”
“你家人不担心?”
“担心啊,怎么不担心。”她撇撇嘴,“我妈差点没把我的腿打断。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就留了张字条。”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恶作剧成功后的笑容。
“你这样,你妈会急疯的。”我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哎呀,我知道啦。”她不耐烦地摆摆手,“我每天都有给她报平安的,只不过她不知道我的具体位置而已。”
“你这不叫报平安,叫‘我还活着’。”
“差不多啦。”她狡辩道,“反正我跟她说了,我要出来‘净化心灵’,不找到真正的自己,绝不回去。”
又是“净化心灵”。
我真的很想问她,心灵是什么?是硬盘吗?说净化就净化?
但我忍住了。
跟一个小姑娘,没必要较真。
“那你找到了吗?真正的自己。”我换了一种调侃的语气。
“还没呢。”她摇摇头,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不过,在路上,我遇到了很多人,听了很多故事。我觉得,每一次相遇,都是一次寻找自己的过程。”
她说话的样子,很像我以前看的那些文艺电影里的女主角。
充满了对世界的浪漫想象。
“比如说,遇到陈大哥你。”她突然把头凑过来,笑嘻嘻地看着我,“我就在想,你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我?”我自嘲地笑了笑,“我能有什么故事,一个失业的中年大叔罢了。”
“才不信。”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你的眼神,看起来很累,但底下藏着东西。不像我之前遇到的那些驴友,他们眼里只有风光和艳遇。”
我心里一惊。
这小姑娘,观察力还挺敏锐。
“你想多了。”我矢口否认。
“我不管,反正我的直觉告诉我,你肯定不简单。”她靠回椅背,一副“我已经看穿你了”的得意模样。
我没再跟她争辩。
跟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有什么好争的。
车子在雅西高速上飞驰。
这条路,被称作“云端上的高速公路”,名不虚传。
一边是悬崖峭壁,一边是万丈深渊。
桥梁和隧道一个接一个,仿佛在天地间穿行。
安然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一路上“哇哇”大叫。
“陈大哥,你看那边!那个桥好高啊!”
“哇!我们进山洞了!好黑啊!”
“你看你看,山顶上有雪!”
她的聒噪,冲淡了我心里的那份沉闷。
我甚至开始觉得,有个人在旁边说说话,也挺好。
傍晚,我们抵达了西昌。
我本打算把她送到市区的客运站,我们的缘分就到此为止。
“陈大哥,天都黑了,我一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的,去哪儿啊?”安然又露出了那种可怜巴巴的表情。
“你可以住酒店。”
“我……我没多少钱了。”她低下头,玩弄着自己的手指,“本来预算是够的,但路上买装备超支了。”
我看着她。
“你想怎么样?”
“你……你今晚住哪儿啊?”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住车里。”
“啊?住车里?”她愣住了,“为什么啊?这样多不舒服。”
“省钱。”我吐出两个字。
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那……那我也能住车里吗?”
我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路边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我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能住车里吗?”她重复了一遍,眼神很坚定,“我也有睡袋,我不怕挤。”
“不行!”我断然拒绝。
开什么玩笑!
一个大男人,和一个年轻姑娘,孤男寡女,同住一辆车里?
传出去,我成什么人了?
“为什么不行?”她不服气地问,“你怕我对你做什么吗?”
我被她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是怕你出事,我担不起这个责任!”我没好气地说。
“我一个成年人了,我自己能为自己负责!”她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我给你写个保证书!如果我出了任何事,都与你无关!”
“你……”
我真的被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给气笑了。
“陈大哥,”她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吗?我真的没钱住酒店了。我现在身上,就剩下不到两百块钱。”
她说着,把她那个小小的防水袋打开,倒出里面的所有东西。
一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几张十块的,还有一堆硬币。
“你看,我没骗你。”
我看着那堆皱巴巴的钱,心里五味杂陈。
我想起了我刚创业的时候,为了省钱,睡过办公室,啃过一个星期的馒头。
那种窘迫,那种无助,我感同身受。
“算了。”我叹了口气,重新发动了车子,“我找个便宜的旅馆,我给你开一间。”
“不行!”她又拒绝了,“我不能白要你的钱。要不这样,我给你当导游,给你讲故事,给你唱歌!反正,我不能欠你人情。”
她的倔强,让我有些头疼,但也有些……欣赏。
“随你吧。”我放弃了和她争论。
最后,我们达成了一个折衷的方案。
我找了一家青年旅社,给她开了一个女生床位,三十块钱一晚。
我自己,依旧睡在车里。
青年旅社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七拐八拐才找到。
安然背着她的大包,兴高采烈地去办理入住了。
我把车停在旅社门口的一个免费停车位上,放倒副驾驶的座椅,准备将就一晚。
西昌的夜晚,比我想象的要冷。
我躺在睡袋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车窗外,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灯光。
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孤独。
就在这时,车窗被人敲响了。
我吓了一跳,坐起来,看到安然那张放大的脸贴在窗户上。
我摇下车窗。
“你干嘛?吓死我了。”
“嘿嘿。”她递给我一个热乎乎的东西,“给你,烤土豆,我们旅社老板自己烤的,可好吃了。”
我接过来,是一个用锡纸包着的土豆,还很烫手。
“还有这个。”她又递给我一罐啤酒。
“你哪来的钱?”我问。
“我跟老板说,我帮她刷一个小时的碗,她就请我吃了。”她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我剥开锡纸,咬了一口土豆。
很香,很糯。
我打开啤酒,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很爽。
“陈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安然蹲在车窗外,托着下巴问我。
“没有。”
“又骗人。”她撇撇嘴,“你一个人开车出来,不住酒店睡车里,一看就是个有故事的男同学。”
“小屁孩,懂什么。”
“我才不是小屁孩,我二十一了。”她不服气地说,“而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能看透人心。”
“哦?”我被她逗笑了,“那你看看,我心里在想什么?”
她煞有介事地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天。
“你在……逃避。”她一字一顿地说。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你在逃避一个让你伤心的地方,一个让你失败的地方。你想找个地方,重新开始,但你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沉默了,一口一口地喝着啤酒。
“被我说中了吧?”她有些得意,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同情的表情,“其实,逃避也没什么不好的。我也是在逃避。”
“你逃避什么?”
“逃避……一个不喜欢我的世界。”她低下头,声音很小,“我不喜欢我的专业,不喜欢我的学校,不喜欢……我爸妈给我安排好的人生。”
“所以你就跑出来了?”
“嗯。”她点点头,“我想看看,这个世界,是不是还有别的活法。”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我们俩,其实是同一种人。
都是从自己的人生轨迹里,脱轨而出的人。
只不过,我是被动脱轨,她是主动脱轨。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
我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说起了我的创业,我的失败,我和林晓的过去。
我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安然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没有评判。
等我说完,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陈大哥,你辛苦了。”
就这么一句话,让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有多久,没听到过这句话了?
创业的时候,所有人都说,陈明,你真牛逼,年纪轻轻就当老板。
失败的时候,所有人都说,陈明,我早就告诉过你,你不行。
就连林晓,也只是说,我们都累了,算了吧。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你辛苦了”。
“其实,你比我勇敢多了。”安-然-说-,-“你-至-少-真-正-地-为-自-己-的-梦-想-拼-过-。-我-呢-,-我-只-是-个-懦-夫-,-只-敢-用-这-种-方-式-,-进-行-一-点-小-小-的-反-抗-。-”
“这不叫懦弱。”我说,“这叫勇气。”
那一晚,我睡得很好。
第二天一早,我被安然的敲窗声吵醒。
她已经收拾妥当,精神焕发。
“陈大哥,出发啦!我们今天去哪里?”
“什么我们?”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我把你送到客运站,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不要嘛!”她开始撒娇,“你看,我们这么投缘,一起走,路上还能有个伴。而且,我方向感特别好,绝对是你的最佳副驾!”
我看着她那张充满活力的脸,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没钱请导游。”
“我不要钱!管我两顿饭就行!”她拍着胸脯保证。
“我吃的都是路边摊。”
“路边摊才好吃!有烟火气!”
我彻底没辙了。
“先说好,我只带你到丽江。到了丽江,你必须自己走。”
“好嘞!一言为定!”她爽快地答应了。
就这样,我的单人旅行,变成了双人行。
安然确实是个合格的旅伴。
她精力旺盛,对所有未知的事物都充满了好奇。
她会做攻略,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藏着最地道的小吃。
她会拍照,总能抓拍到我一些不经意的、看起来不那么丧的瞬间。
她还很会聊天,天南海北,什么都能聊。
我们聊音乐,聊电影,聊各自的家乡。
我发现,她虽然年纪小,但懂得东西还挺多。
她说她喜欢看书,各种各样的书。
“读书,就像是在别人的生命里活一次。”她说,“很有趣。”
从西昌到丽江,我们走了两天。
这两天,我们翻过了磨盘山,穿过了小凉山。
我们在泸沽湖边,看摩梭人划着猪槽船,唱着古老的歌谣。
安然激动地告诉我,这里是“东方女儿国”,她觉得这里的女性地位很高,是她向往的生活。
我没告诉她,任何看似美好的传统背后,都有其复杂的现实。
我不想破坏她那份天真的向往。
我们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吃到了这辈子最好吃的烧烤。
老板是个黝黑的彝族大叔,话不多,但烤肉的手艺一流。
安然喝了点老板自己酿的米酒,脸颊绯红,拉着我,非要给我唱《祝酒歌》。
五音不全,但很快乐。
那一刻,我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心里的冰,仿佛融化了一角。
我有多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晚上,我们找了一家湖边的客栈住下。
这次,我没有再坚持睡车里。
我要了一间双床房。
安然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陈大哥,你放心,我睡觉很老实的,绝对不会骚扰你。”她还煞有介事地跟我保证。
我哭笑不得。
我洗完澡出来,看到安然坐在窗边的地毯上,正在整理她那个大包里的东西。
东西很多,很杂。
衣服、化妆品、各种充电线、零食、还有几本书。
我瞥了一眼,书名是《百年孤独》和《在路上》。
很符合她文艺女青年的身份。
我注意到,她有一个很精致的化妆包,牌子是……CPB?
我虽然对女人的东西不了解,但也知道,这个牌子,不便宜。
一个自称穷学生的女孩,用这么贵的化妆品?
我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被自己掐灭了。
也许是仿品呢?现在的小姑娘,不都喜欢买这些吗?
或者,是她省吃俭用,攒了很久的钱买的?
我不想把人想得那么坏。
尤其是,一个让我重新感受到一点生活气息的女孩。
“陈大哥,你看什么呢?”安然发现我在看她。
“没什么。”我移开视线,“你东西真多。”
“没办法,女孩子出门,就是这样啦。”她吐了吐舌头,“对了,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从包里,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小布袋。
打开来,是一堆形状各异的石头。
“这是我一路上捡的。”她说,“每到一个地方,我就会捡一块石头。我觉得,这些石头,都带着那个地方的记忆。”
她拿起一块灰色的、扁扁的石头。
“这块,是在大渡河边捡的。我捡到它的时候,旁边有个老大爷在唱山歌,可好听了。”
她又拿起一块黑色的、有纹路的石头。
“这块,是在西昌的邛海边捡的。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我们还吃了烤土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展示自己宝藏的孩子。
我看着那些石头,突然觉得,这个女孩,真的很热爱生活。
她不像我,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她能从最平凡的事物里,发现诗意。
“你呢?陈大哥,你这次出来,有没有想带点什么回去?”她问我。
我想了想,摇摇头。
“我只想把一些东西,丢在路上。”
“丢掉什么?”
“失败,沮丧,还有……一段不该再想起的过去。”
安然沉默了。
她把那些石头小心翼翼地收好。
“陈大哥,我相信,你会好起来的。”她认真地看着我,“所有打不倒你的,都会让你更强大。”
这句话,很鸡汤。
但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不那么让人反感。
因为,她的眼神,很真诚。
第二天,我们继续赶路。
气氛,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我们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单纯的司机和乘客。
更像是……朋友。
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安然开始更多地问起我的过去。
她问我,我的公司是做什么的。
我告诉她,是做一款社交APP,主打灵魂匹配。
她听了,笑得前仰后合。
“灵魂匹配?陈大哥,你好中二啊!”
我老脸一红。
“那……那你自己,用这个APP,匹配到你的灵魂伴侣了吗?”她追问。
我沉默了。
林晓,就是我在这个APP上认识的第一个用户。
那时,她是我的产品经理,我是她的CEO。
我们一起熬夜,一起改bug,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奋斗。
我们以为,我们是彼此的灵魂伴侣。
但最后,现实证明,灵魂,是填不饱肚子的。
“看来,是没有了。”安然看我没说话,自言自语地得出结论。
“不过没关系。”她安慰我,“说明那个APP做得还不够好,没能把真正适合你的人,匹配给你。”
我苦笑了一下。
“或许吧。”
下午,车子经过一个叫“观音岩”的地方。
路边,有一个很大的服务区。
我说,下去休息一下。
安然说,她有点晕车,想在车上待着。
我一个人下了车,去便利店买了水和一包烟。
出来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朝我的车看了一眼。
我看到,安-然-正-在-打-电-话-。
她没有用手机,而是用了一副无线的蓝牙耳机。
她的表情,很严肃,甚至,有点……焦躁。
她一边说,一边不时地朝车窗外看。
这和我平时认识的那个,活泼开朗的安然,判若两人。
我的心,咯噔一下。
她在给谁打电话?
为什么表情那么奇怪?
我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站在一个角落里,假装在抽烟,偷偷观察她。
她的嘴唇在快速地动着,但我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大概过了五分钟,她挂了电话,拿下耳机。
几乎是瞬间,她脸上的焦躁就消失了,又恢复了那种天真无邪的表情。
她推开车门,伸了个懒腰。
“啊,好舒服。陈大哥,你回来啦。”她看到我,笑着打招呼。
“嗯。”我点点头,不动声色地走过去。
“刚才在跟谁打电话?”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我妈啊。”她说得很快,很自然,“跟她报个平安,让她别担心。”
是吗?
跟妈妈打电话,会是那种表情吗?
我心里,第一次,对她产生了怀疑。
“你不是说,你是偷偷跑出来的吗?怎么敢给你妈打电话?”我继续试探。
“哎呀,就是因为偷偷跑出来的,才要经常报平安嘛。”她狡黠地眨眨眼,“不然,她真的会报警的。我就是不告诉她我在哪里而已。”
这个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
但我心里的那个疑团,却并没有解开。
直觉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
重新上路后,我变得沉默了很多。
安然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
“陈大哥,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我说,“开车累了。”
“哦,那要不要我来开一段?”她自告奋勇。
“你会开车?”
“会啊,我有驾照的。”
我看了她一眼。
“算了,不用了。”
我不敢。
我不敢把我的车,我的“家”,交给一个我开始怀疑的人。
那天晚上,我们抵达了丽江。
古城里,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到处都是酒吧,到处都是民谣,到处都是穿着民族服饰招揽生意的男男女女。
安然很兴奋,拉着我,在古城里穿梭。
“陈大哥,你看,这里好热闹啊!”
“我们去那个酒吧坐坐好不好?听说丽江是艳遇之都哦。”
我没什么兴趣。
这种刻意营造出来的“诗和远方”,让我觉得很虚假,很商业。
我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待着。
“说好了,到丽江,我们就分道扬镳。”我提醒她。
“哎呀,我知道啦。”她嘟着嘴,有些不高兴,“就当是散伙饭,陪我逛逛嘛。”
我拗不过她,只好跟着她。
我们找了一家相对安静的清吧,坐了下来。
歌手在台上,抱着吉他,唱着一首我没听过的歌。
“一杯敬朝阳,一杯敬月光……”
又是这种。
安然点了一杯叫“风花雪月”的鸡尾酒,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
“不好喝。”
“那你还点。”
“我就是好奇嘛。”
我沉默地喝着我的啤酒。
“陈大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安然问我。
“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要不,你跟我一起去雨崩吧?”她又提起了这个建议,“那里真的很美,没有商业化,很原始。去了那里,说不定,你就能找到答案了。”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光。
是真诚的邀请?还是……别有所图?
我突然想起,下午她那个神秘的电话。
“再说吧。”我敷衍道。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你好。”
“请问,是陈明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我,你哪位?”
“我是张伟啊!你不记得我了?大学睡你上铺的兄弟!”
张伟?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迅速搜索这个名字。
哦,想起来了。
那个毕业后就去了深圳,据说混得风生水起的家伙。
我们已经快十年没联系了。
“哦哦,张伟啊,记得记得。你怎么有我电话?”我有些惊讶。
“我费了好大劲才从同学群里打听到的。你小子,换了号码也不说一声。”他抱怨道。
“瞎忙,瞎忙。”我客套着。
“我听李磊说,你公司……出事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李磊,也是我们的大学同学,在我的老家。
看来,我破产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嗯,关了。”我平静地回答。
“唉,兄弟,别太往心里去。创业嘛,十个有九个都得倒。你现在在哪呢?”
“我在……云南。”
“云南?跑那去干嘛?散心?”
“嗯。”
“一个人?”
“不,跟一个……朋友。”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安然。
她正好奇地看着我。
“朋友?男的女的?”张伟的语气,变得有些八卦。
“女的。”
“哟!可以啊你小子!这么快就找到第二春了?”
“别瞎说,就是一个路上认识的小姑娘。”
“小姑娘?”张伟的声调,突然高了八度,“多小?是不是学生?是不是徒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靠!陈明,你赶紧离她远点!”张伟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和急切。
“为什么?”我的心,开始往下沉。
“你是不是在丽arvix?”
“丽江。”
“她是不是叫安然?”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怎么知道?!”
“我靠!你真是走了狗屎运了!不,你是差点踩了狗屎!”张伟在那头大叫,“这个女的,是个骗子!职业骗子!”
“骗子?”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对!专门在川藏线、滇藏线上,找你们这种单身自驾的男人下手!”张伟的语速很快,“她们是一个团伙!这个安然,负责用清纯女大学生的形象,骗取你们的信任。然后,找机会,要么偷你们的钱,要么,就跟她同伙里应外合,把你们的车和人都给‘黑’了!”
“我……我……”我感觉我的舌头都大了。
“我一个同事,上个月刚从西藏自驾回来,就被骗了!骗他的那个女的,就叫安然!我同事还给我看过照片,跟你说的这个,一模一样!我同事被骗了五万多,车差点都给开走了!后来报警了,警察说,这是一个流窜作案的团伙,已经有好几个人中招了!”
我的血,瞬间凉了。
我看着坐在我对面,一脸无辜地看着我的安然。
那张清纯的脸,此刻,在我眼里,变得无比陌生,无比……恐怖。
“她……她们怎么骗?”我颤抖着问。
“套路都一样!先是搭车,然后卖惨,说自己是穷学生,博取同情。路上呢,就跟你聊人生,聊理想,让你觉得,哇,好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奇女子,跟外面的妖艳贱货好不一样!等你对她完全放下戒备,甚至产生点感情的时候,她们就该收网了!”
张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插在我的心上。
何止是放下戒备,我甚至,真的对她产生了一丝好感。
我觉得,她是上天派来,拯救我这个失意者的天使。
现在看来,我他妈就是个。
一个彻头彻尾的,自作多情的!
“收网?怎么收?”
“要么,就是趁你不注意,偷你的钱包、手机。要么,就是把你带到她们提前安排好的客栈或者饭店,然后,酒里下药,或者,她同伙直接出现,抢劫!我那个同事,就是被带到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客栈,还好他机灵,半夜跳窗跑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野客栈……
我突然想起,我们在泸沽湖住的那一晚。
如果,那家客栈,也是她们的据点呢?
如果,那一晚,我没有坚持要双床房,而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冷汗,顺着我的背脊,流了下来。
“陈明?陈明?你在听吗?”张伟在那头喊。
“在……在听。”
“你现在,千万别慌!也别打草惊蛇!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明天一早,找个借口,赶紧把她甩了!离她越远越好!千万别跟她去什么雨崩!那地方,手机信号都没有,真出事了,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我知道了。”
“还有,检查一下你的财物!看看少了什么没有!特别是身份证、银行卡!”
挂了电话,我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乱成一团。
“陈大哥,你怎么了?谁的电话啊?”安然关切地问。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那么无辜。
可是,我已经知道,这副皮囊下面,藏着一个多么肮脏的灵魂。
演技。
这他妈才是影后级别的演技!
我,一个自以为看透了人情冷暖的创业者,在她面前,简直就是个三岁的孩子。
“一个……朋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他……他家里出了点事,我可能……要提前结束旅行了。”
我找到了一个,自认为完美的借口。
“啊?”安然的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这么突然?严重吗?”
“嗯,挺严重的。”我点点头。
“那……那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哦……”她低下头,情绪低落,“那……那我们的雨崩之行,就泡汤了?”
她还在演!
她还在试图,把我骗去那个叫雨崩的屠宰场!
我的心里,涌起一阵恶心和愤怒。
但我记着张伟的话,不能打草惊蛇。
“是啊,真不巧。”我装作很遗憾的样子,“只能等下次了。”
“那……好吧。”她勉强地笑了笑,“那今晚,就当是给你践行了。我们……不醉不归?”
她举起她那杯“风花雪月”。
不醉不归?
是想把我灌醉,然后方便你们下手吗?
我的心里,冷笑一声。
“不了。”我摇摇头,“我朋友家里的事,挺麻烦的,我没什么心情喝酒。而且,明天还要开长途车。”
“哦,也对。”她悻悻地放下杯子。
那一晚,我们没有再多说什么。
回到客栈,我立刻反锁了房门。
我把我的钱包、身份证、车钥匙,全都塞进了内衣口袋里。
然后,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夜无眠。
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我和安然认识的这两个日夜。
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现在想来,全是破绽。
她那个所谓的CPB化妆包。
她那个神秘的电话。
她对我过去的刨根问底。
她对我经济状况的旁敲侧击。
她对我一次又一次的,关于“一起去雨崩”的邀请。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目的——我是她选中的“猎物”。
而我,这个愚蠢的猎物,还以为自己遇到了真命天女。
我甚至,还在她面前,剖析自己的失败,展示自己的脆弱。
我把她当成知己,当成救赎。
在她眼里,我恐怕,只是一个行走的钱包,一个移动的ATM机。
可笑。
太可笑了。
我陈明,自诩聪明,到头来,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愤怒、羞辱、后怕……各种情绪,在我心里交织。
我甚至产生了一个冲动,冲过去,质问她,撕下她那张伪善的面具。
但我忍住了。
我不能冲动。
我不知道,她的同伙,是不是就在这家客栈,或者,就在这古城里。
我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安全地,离开这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我没有叫醒安然。
我背上我的包,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
退房的时候,客栈老板娘睡眼惺忪地问我:“哎,你那个小妹呢?”
“她……她还睡着。”我含糊地说,“我们……我们昨天吵架了,分开了。”
老板娘一脸“我懂的”表情,没再多问。
我快步走出古城,找到了我的车。
坐进驾驶座,插上钥匙,发动车子。
当发动机嗡鸣响起的那一刻,我那颗悬了一晚上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我一脚油门,逃也似的,离开了丽江。
车子开出市区,上了高速,我才敢从后视镜里,看一眼那座我待了不到十二个小时的城市。
再见了,艳遇之都。
再见了,安然。
不,或许,你根本就不叫安然。
我不知道,当我“不辞而别”后,她会是什么反应。
是愤怒?是懊恼?还是,立刻开始寻找下一个“陈明”?
我不敢想。
我只知道,我必须,离她越远越好。
我把车开得飞快,一口气,开出了两百多公里。
直到下一个服务区,我才停下来。
我需要冷静一下。
我点了一根烟,手还在微微发抖。
后怕。
无尽的后怕。
如果,我没有接到张伟的那个电话。
如果,我真的信了她,跟她去了雨崩。
现在的我,会在哪里?
是躺在某个不知名的山沟里?还是,身无分文地,流落在他乡?
我不敢想象。
我拿出手机,想给张伟打个电话,谢谢他。
但我发现,我的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全是安然打来的。
还有几十条微信。
“陈大哥,你去哪了?”
“你怎么不辞而别啊?我醒来就看不到你了。”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你朋友家里的事,很严重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陈大哥,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好不好?我很担心你。”
……
担心我?
我看着这些信息,只觉得一阵反胃。
演。
还在演!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演!
我拉黑了她的电话,删除了她的微信。
我不想再看到,关于这个女人的,任何信息。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然而,我还是太天真了。
下午,当我开车进入大理境内时,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警察打来的。
“喂,请问是陈明先生吗?”
“是,我是。请问有什么事?”
“我们是丽江市公安局的。你是不是昨天晚上,在丽江古城,和一个叫安然的女孩,在一起?”
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是……是的。”
“她报警了。”警察说。
“报警?她报什么警?”我懵了。
“她说,你偷了她的钱,然后跑了。”
我操!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恶人先告状!
这个女人,竟然,反咬我一口!
“警察同志!我没有!是她!她是个骗子!”我激动地大喊。
“先生,你先别激动。你现在在哪里?我们希望你能来丽江,配合我们调查。”
“我……我现在在大理。”
“那你能回来一趟吗?”
回去?
让我自投罗网?
我才不干!
“警察同志,你听我说!那个女人,是个职业骗子!她们是团伙作案!专门骗我们这种自驾的游客!你们可以去查!上个月,是不是有个游客,也被一个叫安然的女人骗了?”我把张伟告诉我的信息,全都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的警察,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们有所耳闻。但是,现在是安然小姐报的案,她说,你偷了她五千块钱现金,还有一部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五千块?苹果手机?
我他妈连她的钱包都没见过!
“我没有!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担保!”
“先生,法律不讲人格,只讲证据。”警察的语气,很公式化,“安然小姐提供了你们昨晚入住客栈的监控录像。录像显示,你今天早上,一个人,背着包,离开了房间。而她,一直到九点多,才哭着出来,说她东西被偷了。”
我靠!
这个女人,心思竟然如此缜密!
她早就料到,我可能会跑!
所以,她故意晚起,故意在监控下演了那么一出戏!
这样一来,我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警察同志,那都是她演的!她是装的!”
“先生,你说的这些,都需要证据。这样吧,你把你现在的位置告诉我,我们大理的同事,会过去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我还能说什么?
我把我在服务区的地址,告诉了他们。
半个小时后,一辆警车,停在了我的车旁边。
下来两个警察,一老一少。
他们检查了我的身份证,驾驶证。
然后,让我打开后备箱,和所有的行李。
他们搜得很仔细。
最后,当然,什么都没搜到。
“警察同志,我真的没偷她的东西!”我感觉自己百口莫辩。
老警察看着我,表情很严肃。
“小伙子,我们办案,讲究的是人赃并获。现在,赃物不在你这里,我们不能认定你盗窃。但是,你也有嫌疑。”
“那……那我该怎么办?”
“我们建议你,还是回丽江一趟,把事情说清楚。”
“我不回去!万一,那是他们的老巢,我回去了,还能出的来吗?”我情绪很激动。
“小伙伙,你放心。丽江,跟全国任何一个城市一样,都是法治社会。”老警察说,“你只要没犯法,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我沉默了。
我该相信他们吗?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警察,一个表情严肃,一个一脸稚气。
我心里,做着激烈的斗争。
最后,我决定,赌一把。
我相信,这个世界,终究是黑白分明的。
“好,我跟你们回丽江。”
我开着我的车,跟在警车的后面,重新,向丽江驶去。
我的心情,比来的时候,沉重了无数倍。
我以为,我躲过了一劫。
没想到,这一劫,才刚刚开始。
回到丽江市公安局,已经是晚上了。
我在一间审讯室里,又见到了安然。
她坐在我对面,旁边,坐着一个女警察。
她换了一身衣服,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活泼,只有满脸的委屈和泪痕。
她看到我,眼泪,又流了下来。
“陈大哥……我……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她哽咽着说。
我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如果不是我亲身经历,我真的会相信,她才是那个受害者。
“我不是。”我平静地说。
“你还狡辩!”她激动起来,“你为什么要偷我的钱?为什么要偷我的手机?我那么信任你!我把你当成……当成我最好的大哥!”
“我没有偷你的东西。”我重复道。
“那你为什么要不辞而别?你心虚!你就是个小偷!”
“我为什么要走,你心里不清楚吗?”我冷冷地看着她。
“我不清楚!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哭喊着。
旁边的警察,敲了敲桌子。
“陈明,现在是安然小姐报案,指控你盗窃。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要说的是,她,在说谎。”我指着安然,“她,和她的同伙,试图对我进行诈骗和抢劫。我,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证据呢?你有证据吗?”
“我……”我语塞了。
我有什么证据?
那个电话?张伟只是道听途说,算不上证据。
我的怀疑?那只是我的主观臆测。
“我没有直接证据。但是,警察同志,你们可以去查。她绝对不是什么单纯的女大学生!她那个CPB的化妆包,她那个最新的苹果手机,是一个穷学生能用得起的吗?”
“我的化妆包,是我用我辛辛苦苦攒了半年的兼职工资买的!我的手机,是我爸妈奖励我考上研究生的礼物!这有什么问题吗?”安然立刻反驳。
考上研究生?
她不是才大学毕业吗?
“你到底,是哪个学校的?”我问。
“我……我是四川大学的。”她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好。”我转向警察,“警察同志,麻烦你们,核实一下她的身份信息。看看她到底是不是四川大学的研究生。”
警察点了点头,让安-然-出-示-了-她-的-身-份-证-和-学-生-证-。
一个警察拿着证件,出去了。
审讯室里,陷入了沉默。
安然低着头,不停地抽泣。
我看着她,心里,竟然没有一丝快感。
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本该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
为什么要走上这样一条路?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那个警察回来了。
他表情严肃地,看了安然一眼。
然后,对我说:“陈明,经过我们核实,安然,确实是四川大学外国语学院,今年的保送研究生。她的学生证,和学校系统里的信息,完全一致。”
什么?!
我的脑子,又嗡的一声。
这……这怎么可能?
难道,张伟搞错了?
难道,这一切,真的,只是一个误会?
我看着安然。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和失望。
“陈大哥……现在,你相信我了吗?”
我的心,彻底乱了。
如果,她真的是一个单纯的女学生。
那我……我都做了些什么?
我怀疑她,我抛弃她,我还在警察面前,污蔑她……
我简直,就不是个人!
“我……我……”我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警察同志,”安然转向警察,“我想,这可能……真的是个误会。陈大哥他,可能,也是被人骗了,或者,听了什么谣言。我的钱和手机,我……我不要了。你们,放他走吧。”
她……她在为我求情?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
“不行!”我突然大声说。
所有人都被我吓了一跳。
“这件事,必须查清楚!”我站起来,看着警察,“如果,真的是我错了,我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我向她道歉,我赔偿她的所有损失!但是,如果,是她在说谎,我也要求,还我一个清白!”
我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背上一个小偷和骗子的名声。
哪怕,我可能真的错了。
警察看着我,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这么要求,那我们,就继续查下去。”
“陈明,我们需要你提供,你那个朋友,张伟的联系方式。我们需要向他核实情况。”
我把张伟的电话,报给了他们。
“另外,在你洗清嫌疑之前,你不能离开丽江。”
“好。”
我被带出了审讯室,暂时,住在了公安局旁边的一家指定旅馆里。
我的人身,是自由的。
但是,我的车钥匙,被他们暂时保管了。
我躺在旅馆的床上,辗转反侧。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难道,真的是我, paranoia(偏执)了?
我开始疯狂地回忆,张伟在电话里说的话。
“我一个同事……被骗了……那个女的,就叫安然……”
有没有可能,此安然,非彼安然?
只是同名同姓?
我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如果是这样,那我,真的,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我伤害了一个,真心对我好的女孩。
我把她的善良,当成了驴肝肺。
我……我简直就是个混蛋!
第二天,警察又来找我了。
“陈明,我们联系上你的朋友张伟了。”
“他怎么说?”我急切地问。
“他说,他那个同事,已经离职了,他也联系不上。他说的那些,也都是听说的,没有亲眼见过。”
我的心,凉了半截。
“不过,”警察话锋一转,“我们根据你提供的信息,也查了近半年的报警记录。确实,没有发现,有类似的,针对单身自驾男性的团伙诈骗案。”
完了。
这一下,我彻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那……那安然呢?”
“她今天,提交了新的证据。”
“什么证据?”
“一段录音。”
“录音?”
“是你们在车上的一段对话。她说,是她无意中录下来的。”
警察拿出一个播放器,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传出了我和安然的声音。
是我,在跟她讲述,我创业失败,和林晓分手的故事。
我的声音,听起来,那么颓废,那么丧。
而安然的声音,一直在旁边,轻声地安慰我。
“陈大哥,你辛苦了。”
“所有打不倒你的,都会让你更强大。”
录音很长,放了快半个小时。
放完,警察看着我。
“陈明,一个想骗你钱的人,会这么耐心地,听你倒苦水,安慰你吗?”
我无言以对。
我的脸,火辣辣的。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是……是我错了。”我低着头,声音,像蚊子一样。
“你错在哪里?”
“我……我不该怀疑她,不该……污蔑她。我……我混蛋!”我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警察没有阻止我。
“你确实,应该向她道歉。”
“我……我能见见她吗?”
“可以。她也说,想见你。”
在一个小会议室里,我又见到了安然。
她看起来,比昨天,更憔셔悴了。
眼睛红红的,显然,又哭过。
我不敢看她。
“安然,我……”我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对不起。”
我站起来,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不是人!我混蛋!我……我误会你了!我对不起你的善良,对不起你的信任!我……”
我说不下去了。
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在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安然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过了很久,她才叹了一口气。
“陈大哥,你坐下吧。”
我依言坐下,不敢抬头。
“其实,我也有错。”她说。
“不,你没错,都是我的错!”
“不,我也有错。”她坚持道,“我不该,为了所谓的挑战自己,一个人,冒冒失失地跑出来。我不该,在遇到困难的时候,轻易地,向一个陌生人求助。我不该……”
她顿了顿,说:“我不该,在不了解你的情况下,就对你,投入那么多的……同情和关心。”
她的话,让我更加无地自容。
“我……我会赔偿你的所有损失。”我说,“你的手机,你的钱,还有……精神损失费。”
“我不要你的钱。”她摇摇头。
“不行!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真的不要。”她说,“手机,就当,是我送给你的一个教训吧。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想的那么坏。”
“钱……其实,我没丢那么多。我只是……只是太生气了,所以,才故意多说了一些。”
我愣住了。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想让你回来。”她说,“我想当面问清楚,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那么害怕我,那么厌恶我,连告别都不说一声,就消失了。”
她的眼神,像一把锥子,刺进我的心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除了这三个字,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算了。”她摆摆手,似乎,也累了。
“事情,已经清楚了。我就当,是在云南,做了一场噩梦吧。”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安然!”我叫住她。
“嗯?”
“你……你还去雨崩吗?”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不去了。”她说,“我累了。我想回家了。”
她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像一个被判了刑的罪犯。
警察把车钥匙还给了我。
“小伙子,以后,遇事,要冷静。不要轻易相信谣言,也不要,轻易地,去伤害一个,对你好的人。”
“是……我知道了。”
我开着车,离开了丽江。
我没有再去大理,也没有再去任何地方。
我调转车头,开始,往回开。
这次旅行,以一种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方式,结束了。
我没有找到所谓的“诗和远方”,也没有完成所谓的“心灵净化”。
我只是,把自己的愚蠢和不堪,赤裸裸地,暴露在了阳光下。
我输得,一败涂地。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安然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那里面,有失望,有委屈,有愤怒,但好像,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是什么?
我不知道。
三天后,我回到了我出发的那个城市。
城市,还是那个城市。
高楼,还是那些高楼。
但我,已经不是那个我了。
我把那辆SUV卖了。
用卖车的钱,还清了朋友的债,还剩下一点。
我租了一个小小的单间,开始,重新找工作。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不,不是原点。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张伟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又很……诡异。
“兄弟!我跟你说个事!你绝对想不到!”
“什么事?”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我那个被女骗子骗了的同事吗?”
“记得。”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前两天,在大街上,碰到他了!”
“然后呢?”
“我问他,那个叫安然的女骗子,抓到没有。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