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路过镇口小卖部,听见老板娘跟人讲:“于正上回蹲在山脚买草莓,连价都没还。”我琢磨着,这山好像真有点特别——不是因为庙多,也不是香火旺,就是人来了,喘口气,摸棵树,系条红布,转身就走,跟回家拿个钥匙似的自然。
大孤山不收门票,也没人拦你拍照。上山那条路是水泥混着碎石铺的,雨后有点滑,爬到半山腰总得扶一把松树干歇脚。我试过,树皮摸着真不凉,像刚晒过太阳的砖墙,贴手暖。不是热得发烫,就是一种沉沉的、稳稳的温。山顶风大,但往下望,黄海雾气浮在远处,山下草莓棚连成片,红得扎眼。没人念经,没人敲钟,可你站在那儿,心会自己慢下来。
上个月帮舅舅运货上山,碰见个戴口罩的年轻人,口罩拉到下巴,手指头在银杏树皮上划拉好几圈,没说话,拍了张树根照片就走了。后来听人说,是拍戏中途来的,戏被砍了两集,他没提一句。我没问,他也没说。可他绕树三圈的时候,我数了,左脚先迈,停顿三次,每次换气都深。那树是真老,树洞里塞着褪色红布条,有些已经烂成灰白线头,新绑的却红得发亮。
山上的香炉灰厚得能写字,但没人管它是不是“诚心”。庙门两边写着“男左女右”,门槛高得要抬腿,可没人教你咋跪、咋烧、咋许愿。有次看见个姑娘蹲在玄天宫门口剥草莓,边剥边把籽吐进土里,抬头问我:“这土能种活不?”我说不知道。她笑了,把草莓塞嘴里,核子攥手心里,没扔。
《孤山镇志》里写这棵银杏是“树仙”,不是神仙的仙,是“先”的仙——意思是最早在这儿活着的。镇上老人不叫它神树,叫“老伙计”。谁家孩子高考前,家长带娃来摸树;谁家老人病重,晚辈悄悄系红布;谁家生意垮了,就上山走一遭,下山时顺手摘俩野莓。不求它保佑,就图它还在。它不开口,不点头,不摇头,光是站着,就让人觉得“我还在这儿,它也还在”。
于正那条微博我没截图,但记得他写:“草莓甜得发傻,空气像刚洗过。”没提庙,没提仙,更没说求了啥。后来有人翻他发图定位,发现照片里树影斜长,光线是下午三点的光——他没赶庙会,也没挑黄道吉日,就挑了个阳光好的下午,上山,吃草莓,摸树,下山。完事。
山下草莓大棚最近换了新膜,反光刺眼。我帮隔壁婶子收过一筐,红得发紫,咬一口汁水溅到手背上,甜里带点青涩。她说今年收成好,可她儿子在剧组做灯光,年前突然被换掉了,没说为啥。腊月二十三那天,她拎着筐草莓上山,回来时装草莓的篮子空了,红布条却多了一条,在老银杏第三根分杈上晃。
红布条不统一,有超市买的十块钱一捆的,也有撕衣服袖子剪的,还有医院输液袋剪开染红的。有人写名字,有人画歪扭的圈,有人啥也不写。挂上去不为留名,就为“我今天来过”。风一吹,布条啪啪响,像在说话,又像什么都没说。
山没变。树没变。路还是那条路。人变了,又好像没变——来了,摸了,系了,走了,下次还来。不因为灵,也不因为不灵,就因为这里喘气不费劲,脚踩在地上踏实,手摸树皮有温度。
不是谁非得信点啥,是人有时候,真需要一块地,让自己站一会儿,不用解释,不用表态,也不用立刻出发。
大孤山不说话。但它一直在那儿。
草莓熟了,松树暖手,红布条又挂满了老银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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