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东方
寒潮来袭的日子里,裹紧了衣服到江边散步。因为觉着这样的天气里,江边一定会有风云聚散的盛大景观。
果然,冷是冷,好看也是真好看。只要捂住帽子不要被风吹跑了,就可以欣欣然地看天上漫漫的阴云了。风云变幻的美不是什么日子里都能有的,长江上的万千水气遇到北方来的强劲冷风,生成了气韵流动不居的丰富景象,不用说江对面变得很清晰的崇明岛、长兴岛上那些微可见的物象了,抬着头看天都能看得人老半天不动。
那些透明的墨韵以流云的方式逐渐聚拢又逐渐散开,聚散之间一切都清晰可见,不沾染一丝尘埃。这样的风云景象是大自然本身所拥有的,未被人类过分打扰的,在本质上和阳光和煦、春风骀荡一样,都是真实不虚的地球环境中的一部分。不是冬天,不是没有阳光而有风的日子就未必能有。正所谓任何一种所谓坏天气,也都可能是一种珍贵的好景象的机会窗口。
这种珍惜感让人一看就看了老半天,老半天不动就会觉着更冷,于是就赶紧走两步,跑两步。你看那些顶着风出来跑步的人,他们是意志力强大,同时是上了瘾,不跑不行,也一定是因为深得其中三味,知道这样的日子里出来跑步会有什么样的眼目愉悦。
风云好看,风云也寒凉,正好可以在耳机里的音乐声中心无旁骛地专注于自己的脚步和音乐所引领出来的内生幻境。内生幻境是自己给自己营造的,好像和外界无关,但是又一定和外在环境相关,只有外在环境合适了,才会涌现出更美的内生幻境。这一定是跑步的人,也是包括我在内诸多选择这样的坏天气出来到江边走路的人的一种不约而同的认定。
就是这时候,我看到了江边那几棵正在开花的梅树。梅花在这么冷的气氛里按部就班地开着,有的盛开,有的含苞,更多的介于盛开和含苞之间,形成了次第开放的秩序。一树花朵,一个个密集的花苞都在跃跃欲试地开放,这种秩序本身就已经让人狂喜不已。它们对人来说像某种特定的积极隐喻,可以一下勾起古人总结过的人生四大喜之类的喜悦和激动,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
盛开着的梅花和北方早春时候第一波花朵中的木桃花很像,一片叶子也没有,就先在枯枝一样的枝头上开出了鲜艳的花、带着淡淡的香气的花。而且这个品种的梅花在含苞的时候与木桃是非常相像的,暗红色的长圆形花苞裂开处,露出来的雪白的花瓣还有一点点粉色的花心,都与木桃一般无二。唯一的区别不在花儿在枝,木桃枝条是光滑的,浸着油光,梅花的树枝是疙里疙瘩的黑色,身在南方不必有油封的外皮,一点不担心必要的水气滋润。
但据我观察,梅花这样在枯枝上开着的时候,在本地远没有木桃花作为第一波春花在北方开放的时候引起的轰动。那是人人都在看见木桃开花的那一刻欢呼出来的轰动,很有点奔走相告的意思:木桃开花了!桃树开花了!开花了!
南方一年四季都不缺花,对这又一种花开,虽然网络上也有欣欣然之态,各大公园里的梅花展的消息也在不断传递,今天的花开现场却是没有一个人的。好在不管有没有人,花开花落的进程都是不受任何影响的。我在这个无人的现场所看到的,以广阔的长江为背景的这一树梅花、一枝梅花、一朵梅花,层层递进的梅花,孤孤单单、雍容大方的梅花,是之前在超山、在植物园、在图片中所见过的所有的梅花都没有过的梅花状态。它在寒潮中,在阴郁的风中,在漠漠的云天之下开出了潮湿的厚重感。绒质的蜡质重瓣上有深色的脉纹,花丝细长,雌蕊上膨大的柱头点点可见……这样梅花结构的细节观察,是在寒风中进行的,却分明伴随着审美中激动的热流。前景的聚焦与背景的江岸上彩色涂鸦的亮色,还有江中航道上高企的轮船物象的虚化,都像一幅长镜头相机里的优秀摄影作品。
遗憾的事,美则美矣,却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找不到在北方的寒冬里久了,在万物肃杀里久了看见木桃开出天下第一朵花的那种激动,那种要在现场里晕倒的激动。所谓梅花在寒冬开放的对比,因为身在江南的富饶环境中、不缺花开的环境中,其对比的强烈程度是远不及北方终于迎来木桃花开的时候那样强烈的。希望总是从绝望中升起的时候才更鲜明,这种地理物象上的严苛规律让人觉着宁愿不要那么强烈的希望来临感,也不要所谓的绝望才好吧。
现在,还是要好好看看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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