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哈巴村抬头看,雪山躲在云里,压根看不见。我还在想要不要多喝两口水,向导已经在那头催了,“走咯,再不走太阳晒死人。”我把登山杖一拎,心想:行吧,走。
说实话,出发前我没做什么心理建设。就觉得,云南唯一能爬的雪山,来都来了。再说,不就五千多米嘛,我又不是没上过高海拔。
结果上路半小时,脸就被打肿了。
从哈巴村出发,海拔2700多。一开始是那种走起来很舒服的小路,两边是原始森林,脚边有小溪,哗啦啦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驳一地。我那时候还有心情拍照,心想这徒步挺惬意的啊,跟逛公园差不多。
然后就开始爬坡了。坡度不大,但一直往上,没完没了。两公里的小树林,走得我怀疑人生。同行一个哥们儿开始喘,问他咋样,他说没事,就是肺有点想出来透透气。我没接话,因为我也差不多。
穿过小树林,视野稍微开阔了点,能看到远处的牧场,绿得不像真的,牛在里头慢悠悠吃草。我站那儿看了几秒,有点恍惚——这画面和我的喘息声反差太大了,一个是诗,一个是工地搬砖。
高原牧场那段走得还算轻松,毕竟缓坡。之后经过一个小木屋,向导说那是护林员待的地方,再往前就是高原林场。我心想林场应该不远了吧,结果又走了快一小时。
到林场的时候,小腿开始发酸。路边有马道,是马帮踩出来的,宽宽的,和接下来的路线重叠。说实话,从这儿开始,路反而好走了,没有那种陡得要死的地方,就是一直往上、一直往上。
中间有一段水泥路,不知道谁修的,踩上去硬邦邦,比土路舒服,但我走得很分裂——水泥路配原始森林,这搭配太魔幻了。
到大本营的时候,下午四点左右。从哈巴村出发到大本营,爬升1400米,全程大概六公里多。我用了4个小时,不算快,也不算慢。向导说体力好的三个多小时能搞定,我听完没说话,默默找了张床躺下。
大本营是高低床宿舍,木屋那种,一间塞七八个人。我运气还行,睡下铺。旁边哥们儿已经在吸氧了,表情平静得像在冥想,我问他没事吧,他摆摆手,说:“没事,就是让肺适应一下。”
晚上吃的是大锅饭,土豆炖牛肉,热腾腾的。大家围一块儿,没人说太多话,都在默默吃。窗外天黑透了,风呼呼的,屋里煤炉烧得通红,脸烤得发烫,后背还是凉的。
向导说明天三点起。我躺床上,听隔壁铺的人在翻身,有人小声咳嗽,有人打呼噜。外面风吹得木屋咯吱响,我想:行吧,睡不着就闭眼。三点,头灯一开,屋里亮了。
没人说话,穿衣服,收拾东西,喝水,吃两口压缩饼干。我检查了一遍冰镐、冰爪、安全带,脑子里一遍遍过向导教的那些动作——说实话,紧张了。
从大本营出发,海拔4100,往上走就是黑的。头灯照出去,光柱消失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脚下只有自己踩出来的雪地声,咯吱,咯吱。走了不知道多久,抬头看,天上星星密密麻麻的,亮得不像话。我停了一下,向导在后面催:“别看星星了,看路。”
4900米,绝望坡。名字没起错。那坡度看着就想骂人,我往上迈一步,喘三口,心跳得跟打桩机似的。脑子里啥想法都没有,只剩下一个念头:下一步,下一步,下一步。旁边有人停下来吐了。我没停,因为我不敢停,怕一停就再也不想走。
5300,月亮湾。到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能看见雪脊弯弯的,像个月牙挂在上面。阳光从背后照过来,雪地泛着粉红色。那一刻,真有点想哭,不是因为累,是觉得太特么美了。
登顶那段反而没什么记忆了,就记得最后几十米,每一步都在跟自己说:你行的,你行的,你行登顶那一刻,没哭,也没喊。就站在那儿,喘,然后开始笑。向导说:“行了,拍照吧,待会儿风大。”我点点头,拍了张照,脸被吹得有点歪。然后往下看,群山都在脚下,云在中间飘。
下山的时候膝盖疼,一步一步往下挪,脑子里空空的,就听见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回到大本营下午两点,喝了碗热水,收拾东西接着下撤到哈巴村。到村口天快黑了,腿已经不是自己的,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后来有人问我爬雪山什么感觉。我想了半天,说:就是每一步都在后悔,每一步又都在往前走。然后登顶那一刻,什么后悔都没了。再然后下山的时候,又开始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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