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京回来已近一周，心却好像还泊在那片开阔的水边。不是真的洱海，南京人却爱称它为‘小洱海’，它本名叫作石臼湖。它贴着南京城的南缘，依偎着长江的支流，恰好落在都市的繁华与田野的静谧之间，像一曲舒缓的间奏，不疾不徐。
从新街口驱车向南，不过一个多小时，高楼的身影便渐渐模糊，视野被大片的水域与绵延的堤岸取代。冬日的阳光是淡金色的，斜斜地洒在湖面上，水波不兴，泛着细密而柔和的光。远处的老山轮廓温润，没有险峻的棱角，也无逼人的气势，反倒像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晕染出的远黛，静静地守护着这一汪碧水。
环湖的道路是新铺的柏油路，平整而干净，沿着湖岸线蜿蜒伸展。路旁栽着整齐的水杉与乌桕，叶子落尽了，枝干指向灰白的天空，勾勒出疏朗的线条。没有热门景区那般摩肩接踵的游人，也无洱海边密集的网红客栈，反倒有种被遗忘般的宁静。城市基建的规整与湖泊湿地的野趣，就这么不着痕迹地交融，酿出一种独属于江南冬日的、清冷而温柔的气韵。
前往石臼湖的旅程，本身便是一幅流动的画卷。最自在的当属自驾，从南京主城区出发，驶上机场高速，转入宁宣高速，再根据‘石臼湖’的指示牌便能轻松抵达。全程约莫七十分钟，车窗外的景致从林立的高楼渐次变为低矮的厂房、开阔的农田，最后是浩渺的湖面与蜿蜒的堤坝。冬日的湖水是青碧色的，平静无波，像一块巨大的、温润的玉。
若是不便驾车，公共交通也足够便捷。从南京南站乘坐地铁S1号线至翔宇路南站，换乘S9号线，这条被誉为‘天空之镜’的线路会直接穿行于石臼湖特大桥之上。列车行进时，窗外便是无垠的湖光水色，仿佛行驶在水天之间。出了明觉站或团结圩站，便已身处湖区腹地。可以租一辆共享单车，或者花上十几元搭乘当地老乡的电动三轮，他们熟门熟路，很快就能把你送到最开阔的观景处。
建议将车停在湖边的公共停车场，然后信步而行。当脚步真正踏上松软的湖岸草地时，城市里那种无形的紧绷感，便悄然松开了。风声、水声、偶尔掠过的鸟鸣，构成了此刻最清晰的背景音。
在这里，行程不必排得太满。两日的盘桓，节奏刚刚好。第一天，可以留给湖岸的慢行与邻近的古镇。上午沿着湖滨的步道或骑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看残荷立在浅水处，看越冬的候鸟在滩涂上栖息。下午可以去不远处的淳溪古镇，看看那座保存完好的明清老街，感受时光在此沉淀的厚度。
第二天，则全心全意交付给石臼湖的晨昏。若是天气晴好，一定要去看日出。清晨的湖面笼罩着一层薄雾，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缓缓升起，将天空与水色染成一片暖金与绯红，冰凉的空气里充满了清冽的希望。午后，可以找一处背风的堤岸坐下，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光影在水面上移动，看云朵的倒影被水波揉碎又聚拢。
若有第三日的闲暇，不妨沿着湖岸线更深入地探索。去那些地图上未标记的村落走走，看看渔民整理渔网，听听本地老人用柔软的吴语闲聊。这里的游玩，精髓在于‘散’与‘遇’。没有非去不可的景点，一切随心所至，往往转角就能遇见最动人的景致，收获最踏实、最治愈的片段。
在石臼湖畔吃饭，是件充满质朴暖意的事。无需费力搜寻点评榜单，堤岸旁的农家乐，或者古镇老街上的家庭餐馆，灶膛里就升腾着最地道的溧水、高淳风味。清晨，若是在古镇落脚，一定要寻一家老铺，吃一碗热乎的鸭血粉丝汤。汤汁是用老鸭与多种香料久熬而成，醇白鲜美，粉丝滑溜，鸭血鸭胗脆嫩，再撒上一把香菜，淋上些许辣油，一碗下肚，通体舒泰，冬日的清寒瞬间被驱散。
午晚餐，湖鲜是绝对的主角。一锅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是必点的，用的是湖里现捕的花鲢，鱼头硕大，豆腐嫩滑，汤鲜得能让人连喝三碗。还有清蒸白鱼，肉质细嫩如蒜瓣，仅以葱姜酱油提味，便已是极致鲜美。若是人多，可以点一份地锅杂鱼，几种小鱼小虾与老豆腐、粉条一锅炖了，汤汁浓稠，用来拌饭，能吃出满满的幸福感。这个时节，还能吃到本地特产的芋头，做成桂花糖芋苗，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若是想体验更本地的生活气息，可以试试围炉煮茶。这并非精致的茶宴，而是江南冬日里寻常的消遣。在农家乐的院子里，一只红泥小炉，炭火正旺，架上铁网，烤着橘子、红薯、年糕。主人家会泡上一壶本地产的雨花茶，茶香清雅，就着烤得焦香的食物，与同伴或主人闲闲地聊着天。看炉火明明灭灭，听柴火噼啪轻响，时光仿佛被拉长了，暖意从手心一直蔓延到心底。
石臼湖周边，散落着时光的印记。淳溪古镇的老街，是感受这份厚重的好去处。街道不宽，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砖木结构的老宅，马头墙高低错落。许多老屋的门楣上，还保留着‘积善之家’、‘诗礼传家’的砖雕匾额，字迹虽已斑驳，风骨犹存。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巷子，能看到老人坐在门檐下剥着豆子，或是在井边慢悠悠地打着水，生活以一种近乎凝固的缓慢节奏在进行。
高淳陶瓷博物馆，是一个意外的惊喜。它坐落在陶瓷厂区内，不大，却设计得颇具匠心。从新石器时代的陶器碎片，到明清时期的青花瓷，再到现代精美的出口陶瓷，展品沿着时间线缓缓铺开。站在那些光洁莹润的瓷器前，看灯光在釉面上流淌，你会忽然意识到，手中一只寻常的饭碗，其背后可能是一条绵延数千年的产业脉络，藏着无数匠人的手心温度。触摸展柜冰凉的玻璃，仿佛也能触到泥土在窑火中蜕变的那份炽热。
还可以去探访保圣寺塔。这座始建于唐代的方塔，静静矗立在田野之中，塔身已有些倾斜，砖石缝隙里长出了杂草，却更添古意。绕着塔基走一圈，仰头望去，塔刹直指苍穹。四周极其安静，只有风吹过田野的簌簌声。站在这里，仿佛能望见千百年前，僧侣在此诵经，香客往来不绝的景象。时光在这里留下了深刻的刻痕，也留下了无言的慈悲与宁静。
石臼湖本身，便是大自然最慷慨的馈赠。冬日的湖面，褪去了夏日的喧嚣，显露出一种沉静浩渺的美。近岸处，枯萎的芦苇丛立在水里，顶着蓬松的芦花，在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风过时，成片的芦苇起伏如浪，发出沙沙的、如同集体叹息般的声音。远处，水天相接处是一条模糊的线，偶尔有运输的船队缓缓驶过，像移动的墨点。
沿着湖堤漫步，是最好的亲近方式。堤岸内侧，有时是柔软的草地，有时是细软的沙滩。湖水轻轻拍打着岸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这里是观鸟的天堂，能看到成群的小天鹅、豆雁在浅水区觅食，它们时而低头啄食，时而引颈长鸣，姿态优雅自在。白鹭则像孤独的绅士，单腿立在枯木或石头上，一动不动，仿佛在沉思。
一定要去石臼湖特大桥的桥下观景平台。站在那里，视野极为开阔。眼前是烟波浩渺的万顷碧波，左手边是蜿蜒的环湖路与点缀其间的村落，右手边是朦胧的远山轮廓。天空是高远而清淡的蓝，大朵大朵的云走得极慢。站在这里，湖风毫无阻挡地扑面而来，带着水汽特有的清润与微腥，你会觉得肺腑都被洗涤了一遍，积郁的烦闷与焦虑，仿佛都被这浩荡的风与水卷走了，只剩下空旷的平静。
离开的时候，是在一个云层很厚的傍晚。湖面变成了沉静的铅灰色，远山如黛。没有落日熔金的壮丽，天地间是一片温柔的灰调。回头望去，石臼湖静静地卧在暮色里，堤岸上的路灯次第亮起，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心里没有离愁别绪，反倒是一片被安抚后的踏实与宁静。
这座贴着南京城的‘小洱海’，它不像云南那般遥远浪漫，也不像纯粹乡野那般不便。它刚刚好。有古镇可寻幽，有浩湖可骋怀，有鲜美的鱼汤暖身，有淳朴的乡音悦耳。它便利，因为道路与交通网络是现代的；它灵秀，因为湖光山色是生动而野趣的；它厚重，因为老街古塔是沉默的史书。它将都市的便捷与自然人文的静谧，妥帖地糅合在一起，不张扬，却足够抚慰人心。
背包里装着从农家买的雨花茶和桂花糖芋苗，衣服上似乎还沾着湖畔清冽湿润的空气。心里留下的，是冬日清晨湖面的第一缕金光，是堤岸上悠长孤独的漫步身影，是围炉时红薯在炭火上爆开的甜蜜香气。南京不只有夫子庙与中山陵，在它的南缘，还有这样一片温柔的水域，值得你慢下来，花两三天时间，细细地走，静静地品。它会在某个冬日的记忆里，持续地散发着宁静而温暖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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