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碾过G7高速最后一块平整的路面，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跟着颠了一下。
再往前，就是星星峡了。
这意味着，我，李川，一个三十五岁，生意失败，老婆跑路，把最后一点家当换成这辆二手普拉多的男人，终于要踏进新疆的地界了。
我把音乐关了。
发动机的轰鸣，混合着轮胎压过碎石的单调声音，成了唯一的背景乐。
爽。
一种报复性的爽快。
我想象着前妻和那个卷走我所有流动资金的“兄弟”，看到我朋友圈定位在新疆时的表情。
一定很精彩。
以为我就此趴下了？
做梦。
我李川就算要死，也得死在远方。
车窗外是无尽的戈壁，灰黄色，连绵到天边，跟天际线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太阳毒得像个继母的眼神。
我已经开了快三天，除了在服务区，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就在这种极致的荒芜里，我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背着巨大登山包的……女孩？
她站在路边，对着我的方向伸着大拇指。
一个搭车的。
在这种地方？
我下意识地踩了踩刹车，车速慢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冲锋衣，戴着顶宽檐帽，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很大，很亮，像戈壁滩上空的星星。
我犹豫了。
一个人开车太久，是会寂寞。但新闻里那些专门在无人区碰瓷、抢劫的团伙，画面一个接一个往我脑子里钻。
车子从她身边滑过去，我又开出去了大概一百米。
后视镜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天地间，显得特别孤单。
她好像也知道我不会停，慢慢放下了手，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操。
我骂了自己一句，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在原地掉了个头。
尘土飞扬。
我把车停在她面前，降下车窗。
“上车。”
她愣了一下，那双大眼睛眨了眨，好像没反应过来。
“上车啊，愣着干嘛？前面几百公里都没人，你想走到天黑？”我的语气不太好，像是在赌气。
她这才如梦初醒，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谢大哥！你真是个好人！”
声音很好听，脆生生的，像山泉水。
她拉开车门，先把那个比她人还大的登山包费力地塞进后排，然后自己才钻了进来。
一股汗味，混合着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洗发水香味，钻进我的鼻子。
“去哪儿？”我重新发动车子。
“哈密，大哥。你呢？”
“我也是。顺路。”
“太好了！”她欢呼一声，摘下帽子和面巾，露出一张被晒得有些红的脸，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皮肤算不上白，但很健康。马尾辫，素面朝天，眼睛里有种没被社会艹过的干净。
“我叫林晚，晚霞的晚。大哥你呢？”
“李川。”
“李大哥，真是太谢谢你了。我本来都做好走到下一个服务区的准备了。”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翻出一瓶水，拧开就猛灌。
我看着她脖子上滑动的汗珠，没来由地一阵口干舌燥。
“你一个人？”我问。
“对啊。穷学生，想省点路费，顺便体验一下生活。”她笑嘻嘻地说，露出一口小白牙。
“胆子够大的。”我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她把水瓶放下，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身边的登山包：“我练过跆拳道，而且我这包里，有防狼喷雾。”
我没说话。
练过跆拳道？防狼喷雾？
在这地方，真遇到几个亡命徒，这些东西就是个笑话。
“李大哥，你也是来旅游的？”她好像没看出我的不以为然，兴致勃勃地问。
“算是吧。”
“一个人自驾？太酷了！我就一直想这么干，可惜没钱买车。”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酷？
我这是落魄。
“你听的这是什么歌啊？能换个吗？”她指了指我的手机。
我之前一直在循环一首叫《我不是神，我只是平凡的众生》的丧歌。
“你想听什么？”
“随便，欢快点的就行。”
我划拉着手机，随便点开一个“夏日流行金曲”的歌单。
一阵轻快的旋律响了起来。
车里的气氛，好像瞬间被点亮了。
“对了，李大哥，你这车，得不少钱吧？普拉多呢，越野神器。”
“二手的。”我淡淡地说。
“二手也厉害啊。能开这车来新疆的，都不是一般人。”
我不知道她这话是真心还是恭维。
但我心里，那点被前妻和“兄弟”联手践踏的自尊，好像被轻轻托了一下。
“你一个学生，怎么想着来这种地方徒步？”我换了个话题。
“毕业旅行啊。”她说得理所当然，“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嘛。我想在进入社会这个大染缸之前，看看最纯粹的风景。”
纯粹的风景。
我看了看窗外一成不变的黄沙。
这玩意儿，到底哪儿纯粹了？
“你不觉得无聊吗？这景色看一天就吐了。”
“怎么会！”她反驳道，“你不觉得这很有生命力吗？你看那些骆驼刺，那么干旱的地方，它们也能活下来。多顽强啊。”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一丛丛半死不活的绿色，在沙地里挣扎着。
顽强吗？
我只觉得它们活得挺没劲的。
“你心态真好。”我由衷地说。
“那当然。不然怎么敢一个人出来。”
接下来的路，不再那么沉闷。
她像只刚出笼的鸟，对什么都好奇。
看到一群野骆驼，她会激动地大喊大叫，非要我停车让她拍照。
看到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她也能编出一个神话故事来。
我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但说实话，不讨厌。
甚至，那颗因为破产和背叛而变得坚硬、沉寂的心，也仿佛被她的叽叽喳喳，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忘了自己是个负债累累的失败者。
我只是个，载着一个年轻女孩，行驶在广袤天地间的，司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的地平线，被夕阳染成一片瑰丽的紫红色。
“哇——”林晚把脸贴在窗户上，“太美了，跟画一样。”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
确实美。
一种苍凉、悲壮的美。
“李大哥，我们今晚在哪儿落脚啊？”
“前面有个叫‘野马’的服务区，凑合一晚吧。”
“有地方住就行。我不挑。”
到了服务区，才发现所谓的“住宿”，就是几间集装箱改造的板房。
条件简陋得令人发指。
老板是个一脸风霜的中年男人，叼着烟，爱答不理。
“两间房。”我说。
“没了，就剩一间了。”老板吐了个烟圈。
我皱了皱眉。
林晚倒是无所谓：“没事没事，李大哥，你住吧，我可以在车里睡。”
“那怎么行。”我立刻否定，“你一个女孩子。”
“要不……就一间？”她试探着问，眼睛看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间房？
孤男寡女？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和那双清澈的眼睛。
如果我答应了，那我成什么人了？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说，“老板，你再想想办法。”
老板不耐烦地摆摆手：“哪儿有办法？就这条件。爱住不住。”
我拉着林晚走出那个烟雾缭绕的登记处。
“李大哥，真没事的，我就在车里，锁好门，很安全。”
“不行。”我看着服务区后面，那些停着的大货车，和三五成群，光着膀子喝酒的司机，态度很坚决，“你跟我来。”
我走到普拉多后面，打开后备箱。
我的行李很简单，一个箱子，一床被子。
我把被子拿出来，扔在后座上。
“你睡车里，我睡后备箱。”
林晚愣住了。
“这……这怎么行！李大哥，这车是你的！”
“别废话了。就这么定了。”我把驾驶座的靠背放平，和后座连在一起，形成一个简易的床，“晚上冷，把被子盖好。车门锁死，有事就按喇叭。”
说完，我也不管她，径直走到服务区的便利店，买了两桶泡面，一根火腿肠。
热水是免费的。
我们就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呼噜呼噜地吃着泡面。
她好像饿坏了，吃得很快，脸都快埋进桶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把火腿肠掰了一半给她。
她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面，含糊不清地说了声“谢谢”。
吃完面，天已经全黑了。
戈壁的夜，凉得像水。
星星出奇地多，又大又亮，像一把碎钻，洒在黑丝绒一样的天幕上。
“李大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把泡面桶扔进垃圾箱。
“没什么。出门在外，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可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天。”
“那又怎么样？”我看着她，“难道看着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挨冻，我就心安理得地睡在房间里？”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一个小石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在星光下亮晶晶的。
“我以前总听别人说，社会险恶，人心不古。特别是像我这样一个人出来搭车的，都说我疯了。”
“他们说，我早晚会遇到坏人，会被骗，甚至……会出事。”
“今天遇到你，我才觉得，他们说的不对。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我心里五味杂陈。
好人？
如果她知道，我曾经为了签下一个单子，把竞争对手灌到胃出血。
如果她知道，我曾经为了资金周转，骗我爸妈说要投资，拿走了他们半辈子的积蓄。
我算哪门子的好人？
我只是一个，在自己的人生彻底烂掉之后，想抓住一点点，哪怕是虚假的光的人。
“别想那么多了。”我站起身，“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我躺在后备箱里，枕着自己的胳膊。
空间很小，腿都伸不直。
车里，林晚好像也躺下了，没什么动静。
我睁着眼睛，看着后备箱盖上那道细小的缝隙。
缝隙外面，是深邃的，缀满星辰的夜空。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前妻发来的微信。
“李川，你别发疯。我知道你看得到。赶紧回来，把债务处理了。躲是躲不掉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
睡觉。
第二天，我是被敲窗声吵醒的。
阳光已经很刺眼了。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脖子僵硬得像块石头。
林晚站在车外，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
“李大哥，快起来！我买了早餐！”
我打开车门，一股冷风灌进来，打了个哆嗦。
她递给我一个袋子，里面是两个热乎乎的包子，还有一杯豆浆。
“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习惯了。”她笑得一脸灿烂，“快吃吧，不然冷了。”
我啃着包子，看着她。
她今天换了件白色的T恤，头发重新梳过，显得更精神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年轻得有些晃眼。
“想什么呢？李大哥。”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今天打算开到哈密，下午应该就能到。”
“好啊。”
吃完早餐，我们继续上路。
有了昨晚的经历，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又近了一点。
她开始跟我聊一些更私人的话题。
聊她的大学，她的专业，她的家人。
她说她学的是考古，所以才对新疆这么向往。
“我们教授说，新疆就是个巨大的历史博物馆，随便一铲子下去，都可能是一个失落的文明。”
“那你毕业了，也打算干这行？”
“当然！”她说得斩钉截铁，“虽然很苦，赚得也不多，但我觉得有意义。”
有意义。
这个词，我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我的前半生，都在追求“有价格”的东西。
房子，车子，公司的流水，账户上的数字。
结果呢？
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李大哥，你呢？你是做什么的？”
“我？”我自嘲地笑了笑，“无业游民。”
“怎么会？”她一脸不信，“你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厉害？”我摇了摇头，“我就是个开公司的，然后，公司倒了。”
我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林晚愣住了，车里的音乐，瞬间变得有些刺耳。
“对不起，李大哥，我不是故意要问的。”她小声道歉。
“没事。”我摆摆手，“都过去了。”
“那……嫂子呢？”她又小心翼翼地问。
“跑了。”
这次，车里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轮胎和路面的摩擦声。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说：“没关系的，李大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没说话。
这种安慰，我听得太多了。
空洞，无力。
但从她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那块结了冰的地方，好像真的，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编织得很精致的平安符，“这个送给你。”
“这是什么？”
“我出发前，在庙里求的。我妈非让我带着。她说这个很灵的。”她把平安符递给我，“希望它能保佑你，一路平安，顺顺利利。”
我看着那个红色的，小小的符。
做工很粗糙，甚至能看到线头。
但我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
我把它挂在了后视镜上。
红色的穗子，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
晃得我心里，也跟着一荡一荡的。
下午，我们终于看到了城市的轮廓。
哈密到了。
高楼，街道，车流。
和我之前呆的那个世界，一模一样。
我心里，竟然有了一丝抗拒。
“李大哥，我们到了！”林晚显得很兴奋，“晚上我请你吃饭吧！感谢你这两天的照顾！”
“不用了。”
“不行，一定要！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她态度很坚决。
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
“你想吃什么？”
“大盘鸡！烤包子！手抓饭！我早就做好攻略了！”
我被她的热情感染，也笑了起来。
“行。找个地方，先住下。”
我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连锁酒店。
依旧是两间房。
她抢着付了钱，说这是她作为“乘客”应尽的义务。
回到房间，我先冲了个热水澡。
把这两天积攒的疲惫和尘土，都冲刷干净。
换上干净的衣服，我感觉自己好像活过来了。
手机在床上震个不停。
全是各种催债的电话和信息。
我扫了一眼，关机。
眼不见为净。
晚上，林晚带我去了夜市。
烟火气，人声鼎沸。
和白天的戈壁，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们找了个摊位坐下，点了一大份大盘鸡，还有各种烤串。
“李大哥，尝尝这个！”她把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递给我，“这里的羊肉，跟我们那儿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我咬了一口。
确实不一样。
没有那么重的膻味，很香，很嫩。
“好吃吧？”她得意地问，像是在炫耀自己家的东西。
“嗯。”
我们要了啤酒。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一天的燥热和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李大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喝了口啤酒，脸颊泛起红晕。
“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这样也挺好的。自由。”
自由？
我更觉得是迷茫。
“你呢？到了哈密，有什么计划？”
“我明天想去看看哈密王陵，然后去博物馆。后天，我打算去伊吾，看胡杨林。”
“一个人？”
“对啊。”
“从哈密到伊吾，路可不近。”
“没事，我可以再搭车。或者坐班车也行。”她满不在乎地说。
我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她又要一个人，背着那个大包，站在路边，竖起大拇G指，等一辆不知是好是坏的车，我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我后天，也准备去伊吾。”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本来，根本没这个计划。
林晚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吗？李大哥！那我们又能同行了？”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嗯。”
“太棒了！”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举起酒杯，“来，李大哥，我敬你！为我们奇妙的缘分，干杯！”
我也举起杯，和她碰了一下。
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缘分？
或许吧。
这顿饭，我们吃得很开心。
她酒量好像不怎么好，喝了两瓶啤酒，就开始说胡话。
一会儿说她们考古系的教授，是个地中海老头，特别可爱。
一会儿又说她暗恋隔壁系的学长，结果人家早就有女朋友了。
我像个长辈一样，听着她的倾诉，偶尔笑一笑。
那种感觉很奇妙。
好像我不再是那个一败涂地的李川，而是一个，可以为年轻人指点迷津的，可靠的成年人。
“李大哥……”她趴在桌子上，眼神迷离，“你是个好人。”
又来了。
“你以后，一定会转运的。”
“借你吉言。”
我把她送回酒店房间。
她走路都有些晃悠了。
我扶着她，打开房门。
“早点休息，别喝那么多酒。”我叮嘱道。
“嗯……”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李大哥，你明天……会走吗？”
“不走。说好了，后天一起去伊吾。”
她笑了，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晚安。”
“晚安。”
我帮她关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酒精，疲惫，还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在我身体里交织。
我打开手机。
前妻的微信，又发来了几条。
“李川，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以为你跑了，那些债就不用还了吗？”
“我告诉你，我已经申请了财产保全，你那辆破车，迟早也得被收走！”
“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回来面对现实？”
现实？
什么是现实？
现实就是，我三十五岁，一无所有，负债累累。
现实就是，我曾经最爱的女人，和最好的兄弟，联手给了我致命一击。
我不想面对。
我只想逃。
逃得越远越好。
我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王律师”。
我大学同学，现在是个小有名气的律师。
我破产的时候，咨询过他。
他告诉我，我的情况，基本上就是死局。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喂？李川？你小子，终于肯露面了？”王律师的声音，带着一丝宿醉的沙哑。
“老王，我问你个事。”
“说。”
“我……我这情况，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一直不回去，会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
“李川，你别犯傻。”王律师的语气，严肃了起来，“你这是恶意逃债，情节严重的话，是会坐牢的。”
坐牢。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在我心上。
“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房间里，一片死寂。
我看着天花板，第一次，对自己这次“说走就走的旅行”，产生了怀疑。
我真的，是在寻找远方吗？
还是，在奔向一个，更深的深渊？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脸上。
宿醉的头痛，让我皱了皱眉。
手机上，有林晚发来的微信。
“李大哥，我出去逛逛，中午回来一起吃饭。”
时间是早上八点。
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做了一件，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我打开了某个招聘软件。
我开始搜索“哈密”的工作岗位。
销售，司机，甚至保安。
我一个个地看过去。
薪水低得可怜。
跟我以前，完全没法比。
但我看得，却很认真。
我在想，如果，我真的留在这里，会怎么样？
找一份最普通的工作，租一间最便宜的房子。
每天，为了几千块钱的工资，奔波劳碌。
忘了过去的辉煌，也忘了现在的狼狈。
像一颗沙子一样，混迹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
这样的人生，还有意义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至少比坐牢强。
中午，林晚回来了。
她给我带了份手抓饭。
“李大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休息好？”
“没事。昨晚喝多了。”
我们坐在房间的小桌子前，吃着手抓饭。
“我上午去博物馆了，看到了好多干尸，就是楼兰美女那种！”她兴奋地说，“太震撼了！几千年前的人，就躺在你面前。”
我没什么兴趣，只是敷衍地“嗯”着。
“对了，”她放下勺子，突然想起了什么，“我昨天，好像看到你那个平安符了。”
“什么？”我没听清。
“就是你挂在车上的那个平安符。我昨天在夜市一个卖旅游纪念品的小摊上，看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我的心，咯噔一下。
“是吗？可能……是巧合吧。”
“我也觉得是。”她又拿起勺子，继续吃饭，“不过那个摊主说，那是他们这儿的网红产品，好多游客都买。我当时还想，这庙里的东西，怎么都批量生产了。”
她像是随口一说。
但我却笑不出来了。
批量生产的平安符？
那她说的，在庙里求的，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很小的，微不足道的谎言。
但我心里，却像被一根刺，轻轻扎了一下。
“李大哥，你怎么不吃了？”
“饱了。”
下午，我们没有再出去。
她在房间里看书，我在网上漫无目的地刷着信息。
我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徒步搭车 女大学生 骗局”这几个字。
无数的帖子和新闻，弹了出来。
“818那个在川藏线上，以穷游为名，骗吃骗喝骗炮的绿茶婊。”
“小心！青海无人区出现新型抢劫团伙，专挑单人自驾游客下手！”
“女大学生搭车被骗，人财两空，背后的真相令人唏D嘘。”
我一个一个地点进去看。
里面的套路，五花八门。
有的，是扮柔弱，博同情，一路蹭吃蹭喝。
有的，是和司机搞暧昧，然后以各种理由借钱，得手后就消失。
还有的，是团伙作案。先派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搭车，获取司机信任，然后在合适的地点，同伙出现，实施抢劫。
我看得，手心发凉。
这些帖子里描述的“女主角”，都有一些共同点。
年轻，漂亮，自称学生，热爱旅行。
她们善于利用男人的同情心和那点不可告人的幻想。
她们的故事，天衣无缝。
她们的眼神，清澈无辜。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隔壁房间的门。
林晚，会是她们中的一个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
她那么单纯，那么阳光。
她还请我吃饭，给我买早餐。
她还说，我是个好人。
我一定是疯了，被网上这些垃圾信息，搞得疑神过鬼。
我关掉网页，用力搓了搓脸。
李川啊李川，你现在是破鼓万人捶，看谁都像贼。
人家小姑娘好心好意，你却在背后这么揣测她。
你还算个人吗？
晚上，林晚又提议去喝酒。
我拒绝了。
“我今天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那好吧。”她的语气，有些失望，“那李大哥，你好好休息。我们明天一早出发去伊吾。”
“嗯。”
那一晚，我睡得很不安稳。
我梦见，我开着车，行驶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
林晚坐在我旁边，一直冲我笑。
笑着笑着，她的脸，就变成了我前妻的脸。
然后，又变成了那个“兄弟”的脸。
他们一起对我说：“李川，你跑不掉的。”
我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
我再也睡不着了。
我坐在床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我开始，像放电影一样，回顾我和林晚认识的这两天。
每一个细节。
她伸出大拇指时，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
她说她练过跆拳道，有防狼喷雾时，那满不在在乎的语气。
她对我那辆二手普拉多的“赞美”。
她在服务区，主动提出“可以睡一间房”的“试探”。
还有那个，在夜市上随处可见的，“庙里求来的”平安符。
单独看，每一个细节，都好像没什么问题。
但连在一起，就构成了一张，让我不寒而栗的网。
还有一件事。
这两天，我从来没见过她怎么用手机。
她不像别的年轻人那样，手机不离手。
她接打过电话吗？
好像……有过一次。
是在从服务区出来，开往哈密的路上。
当时，我正在开车，没太注意。
她好像是背着我，压低了声音，很快就挂了。
她在跟谁通话？
为什么，要背着我？
一个又一个的疑点，像雨后的蘑菇，疯狂地往外冒。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
我拿起手机，打开了微信。
我找到了林晚的头像。
是一个动漫女孩的背影。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条横线。
“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一个热爱旅行，热爱分享的“女大学生”，朋友圈会是空的？
我的后背，彻底湿透了。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不是没想过，这可能都是我的臆想。
也许，她只是个没有发朋友圈习惯的，内向的女孩。
也许，那个平安符，真的只是个巧合。
也许，她就是个单纯善良，只是有点缺心眼的姑娘。
但是，我赌不起。
我现在的人生，已经输得，只剩下这条命和这辆破车了。
我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天亮了。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林晚发了条微信。
“小林，不好意思。我车子好像出了点问题，早上起来发动不了了。我得去找个修车厂看看。今天可能去不了伊吾了。”
我盯着屏幕，等她的回复。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了。
“啊？车子坏了？严重吗？在哪个位置？我过来看看。”
没有丝毫的怀疑。
只有关心。
我心里，那刚刚建立起来的防线，又动摇了。
我是不是，真的想多了？
“不用了，我叫了拖车，准备拖到修理厂。你按原计划去伊吾吧，别耽误了你的行程。”
“那怎么行！李大哥，你是因为载我，才来的哈密。现在你车坏了，我怎么能一个人走？”
她的回复，滴水不漏。
充满了“义气”和“善良”。
如果是在昨天，我一定会被感动得一塌糊涂。
但现在，我只觉得，后背发凉。
“真的不用。小问题，估计下午就能修好。你先去，我修好了车，随后就到。”
我必须，让她先走。
“那……好吧。”她好像有些不情愿，“那你修好了车，一定要联系我。我在伊吾等你。”
“好。”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演戏了。
我没有真的去找修理厂。
我把车，开到了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然后，我打车，去了哈密最热闹的商场。
我找了个咖啡馆，坐了下来。
隔着玻璃，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
我感觉自己，像个逃犯。
手机又震了。
还是林晚。
“李大哥，你到修理厂了吗？师傅怎么说？”
“到了。说是一个零件坏了，要从乌鲁木齐发货，可能要等两天。”
我面不改色地，撒着谎。
“啊？要这么久？”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惊讶，也很失望，“那我……我还是等你吧。我行程不赶。”
我的心，沉了下去。
她还不走。
她为什么，非要等我？
“别等了。”我的语气，开始变得强硬，“我这边还不知道要几天。你一个小姑娘，在哈密呆着也不安全。听话，先去伊吾。”
那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发来一段语音。
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大哥，你是不是……是不是嫌我烦了？你是不是，不想带我了？”
美人计。
不，少女计。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新闻帖子里，血淋淋的案例。
“你想多了。”我打字回复，不再跟她语音，“我只是觉得，不应该耽误你的旅行。你放心，我修好车，一定去找你。”
“那……好吧。”
“你把车票发给我看看，我放心。”我追加了一句。
这，是我的最后一步试探。
如果她真的买了票，那或许，真的是我错了。
如果她不买，或者找借口推脱……
那一切，就不言而喻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她回复了。
是一张截图。
哈密到伊吾的，长途汽车票。
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
我看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笑自己，像个。
我竟然，真的怀疑一个，对我这么好的小姑娘。
我还编出那么一套漏洞百出的谎言来试探她。
李川啊李川，你真是，被这个世界，伤得不轻。
“收到了。一路顺风。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我发自内心地，打出这行字。
“嗯。李大哥，你也是。修车顺利。”
下午三点。
我掐着时间，给她打了个电话。
“上车了吗？”
“嗯，刚上车。车上人不多。”她的声音，听起来情绪不高。
“那就好。注意安全。”
“李大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
挂了电话，我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虽然，还有一丝因为误解她而产生的愧疚。
但更多的，是轻松。
我走出商场，打车回到酒店。
我准备，好好睡一觉。
然后，明天，继续我的旅程。
至于伊吾……
我大概，是不会去了。
虽然，有些遗憾。
但这种萍水相逢的缘分，或许，就该止于此。
回到酒店，我刚打开房门，就愣住了。
我的房间里，有人。
两个男人。
很高，很壮。
平头，T恤，手臂上，是花花绿绿的纹身。
一脸的横肉，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第一反应，是跑。
但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李川，是吧？”其中一个男人开口了，声音很粗。
他手里，还把玩着我的车钥匙。
我什么时候……
我想起来了。
昨天，在酒店前台。
林晚抢着付钱的时候，我顺手，把钥匙放在了柜台上。
后来……
后来，我好像，忘了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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