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汝刚：童年白相大世界

我小时候住在大世界游乐场附近，这一带是“戏码头”，剧场非常多，规模大小不等：小东门“福安游乐场”、城隍庙“小世界游乐场”、八仙桥大众剧场、延安东路共舞台、福州路天蟾舞台、九江路人民大舞台、南京路五星剧场、牛庄路中国大戏院、北京路黄浦剧场、黄河路长江剧场……一路走来，到处可闻丝弦檀板，何处不见轻歌曼舞？

记忆中，上海人过年喜欢去白相大世界，为什么？游乐场内容丰富，门票便宜，日夜两场，中间还能看滑稽、变戏法等，只收费2角5分，还能提供亲朋好友你来我往“噶讪胡”的内容。

小时候的王汝刚

1966年丙午春节，我用压岁钿买了门票去大世界，不光是轧闹猛，主要想看新鲜。那时，大世界门口演出广告很醒目，多看几次，就会看出名堂，发现古装戏逐渐少了，偶尔出现《逼上梁山》等武戏，也是作为点缀和陪衬，后来，几乎全是现代戏，至于“落难公子中状元，私定终身后花园”等传统老戏，则完全退出舞台，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贴上了“封建迷信，庸俗落后”的标签。其他剧院也清一色换上现代戏：越剧《火椰村》，京剧《节振国》《审椅子》，淮剧《海港的早晨》，昆剧《琼花》，沪剧《芦荡火种》等等。若干年后，听专家介绍，1964年举办全国现代戏汇演是戏曲改革的重要标杆。当年我不过十几岁，只是对剧名感到好奇。

《大世界》贺友直、汪观清画

记得那年正月初一，我直奔大世界三楼剧场，这里正上演木偶剧《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虽然是提线木偶，形态却十分逼真：白骨精当场变脸，老妖婆嘴里吐出烟圈……趣味十足，令人难忘。木偶戏结束，立即转场，发现每个场子都人满为患。在京剧场子门口，我遇到同学小方，他介绍：“我舅舅在《奇袭白虎团》中扮演‘伪军官’，我学会了几句唱。”我缠着他教我：“解放军大炮真厉害，好像雨点落下来，晚上三点开了火，没等天明打过来，你赤脚，我光膀，把老婆的裤子穿身上，哎呀呀，解放军真厉害。”我居然一学就会，至今没有忘记。

小时候的王汝刚

时近黄昏，我找到滑稽场子，刚巧台上替换演员，两位男演员出噱头：“刚刚两位女演员，演得精彩，长得漂亮，像姐妹牌花露水，我伲两位像啥？狗头牌臭药水。”自我挖苦，引来笑声，妇孺皆知，臭药水就是马桶除臭剂。

滑稽表演结束，舞台灯光关闭，似乎到了中场休息时间，其实，观众互动的环节正在上演——各人取出自带饭菜，开始新年会餐：山东大葱煎饼，宁波醉蟹泥螺，苏州卤汁豆腐干，上海五香茶叶蛋……特色食品五颜六色，七荤八素，久久香味不散，十分过瘾。

《白相大世界》戴敦邦画

看戏饱了眼福，嘴巴就想口福。阵阵香气勾起我食欲，快步走向出口处，当时，大世界周围美食林立：五芳斋馄饨、沁园春汤圆、杜六房熟食、小绍兴鸡粥……应有尽有，不过，条件有限，我的压岁钿只够买张门票，但是，我了解只有老观众才知道的规定：保留当天票据，可以外出觅食。我原本计划好快步赶回家吃饭，餐后再返大世界继续饱眼福。可是，父母硬不让十几岁的我晚上再出门，只得放弃机会，在家里自得其乐地唱起刚学会的京戏：“解放军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