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是来海南后气温最灼人的一天。
一早先去了海花岛一号岛。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空气是热的,风也是热的,连影子都倦倦地拖在地上,没精打采。岛上那些人工的景致在烈日下失了颜色,匆匆看过,便想着往山里去了——听说琼中那边要凉快些。
午后的光景,车子离开高速,拐进前往白沙的公路。渐渐地,两旁的树木多了起来,密了起来,空气里仿佛也浸润进了几分潮润。到了九架岭,车停在观景台边,推开车门,一股山风扑面而来,虽不凉快,却带着草木的清气,隐隐地,像是山在吐息。
九架岭是分界的地方。东南边是五指山的千山万壑,西北面是岛西的丘陵平原,站在这分水岭上,仿佛一脚踏在两重天地之间。我沿着观景台走了一圈,路边的大野芋连片地长着,叶子肥厚得能滴下水来;高大的榕树上垂下无数气根,缠缠绕绕的,如老人的长须,在风里轻轻摇曳。同行的朋友指着远处说,若是一早来,能看见云海,白茫茫的,漫过山岭,像真正的海。可惜我们来得不是时候,正午的太阳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云早散了,只剩下青翠的山峦一层一层地叠向远方,叠成一片沉默的绿。
从九架岭下来,继续往罗帅村去。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走着,两旁的树林愈发浓密,密得要把天都遮了。忽然眼前豁然一亮,一片村落出现在山脚下——青瓦黄墙的民居错落有致地建在缓坡上,背靠着鹦哥岭的苍翠山影,像一幅不经意铺开的画。
这便是天涯驿站罗帅雨林山庄了,也叫罗帅古村。村名“罗帅”是黎语,意为“古老的荔枝林”。想想当年,这里该是荔枝树成林的地方吧。如今荔枝树虽不多了,但村子前后仍是绿树成荫,空气里满是植物的气息,湿润润的,甜丝丝的,直往人的肺腑里钻。
我们在村子里慢慢走着。一条小溪绕村而过,当地人叫它仙女溪。溪水清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大大小小的,被水冲刷得圆润,像搁浅的卵。有神话说是七仙女曾在此沐浴,溪水沾了仙气,便格外清冽。神话终究是神话,但这溪水确实可爱,将手探入水中,凉意便顺着指尖漫上来,一路漫到心底,暑气消了大半。
村里的民居大门两侧都刻着对联。“家居绿水青山畔,人在春风和气中”——这样的句子,倒不是虚言,住在这里的人,怕真是得了春风的眷顾。有几户人家门前种着重阳树,已经有了整片林荫,老人在树下饮茶,小孩在荡秋千,日子过得慢悠悠的。有户人家正在酿糯米酒,土灶里柴火烧得正旺,蒸出的米酒顺着竹管缓缓滴入酒坛,叮咚有声,香气飘得老远,闻着便有些醉意了。
山庄里有客栈,是那种庭院式的,不算大,却清静。听说是用“政府+企业+农户”的模式建起来的,村里人有的在客栈做工,有的自己开了民宿,日子比从前多了些活气。我想起来时路上看见的橡胶林和槟榔树,还有林下种的益智——这些都是山里人的生计。如今多了旅游这一项,倒也添了几分热闹。
我们在村子里未做过多的停留,便赶往琼中县城。临行前,又往鹦哥岭的方向走了走。太阳正毒,灼烧着,仿佛要把人烤熟。来到琼中县城,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辰,气温攀到了三十二度,连呼吸都带着热气。
想起这一天的行程——早晨还在海花岛上被热浪蒸着,此刻却在这雨林深处得了片刻清凉。九架岭的壮阔,罗帅村的幽静,各有各的好处。那“九架云海”是看不到了,但山间的绿意、溪水的清凉、村人的闲适,已足以让人记挂。
车子在山路上慢慢开着。摇下车窗,风呼呼地灌进来,竟有了几分凉意。我想,等哪次再来海南,定要在九架岭住上一晚,看清晨的日出,看云海翻涌;也要在罗帅村多待几日,沿着仙女溪走走,尝尝黎家的糯米酒。
这大约是这次海南之行里,最值得回味的一天了。
2026年3月23日草成于琼中县如家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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