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族老人提醒我:在贵州山寨游玩时,遇见挂风铃的吊脚楼立马离开——我原本只当是深山里常见的忌讳话,直到住进云盘寨的第二晚,我才知道,那不是吓唬外乡人的传言,是这寨子里所有人都绕着走的一道旧伤。
进山最后那段路,车根本上不去,只能背着包往里走。
石板路湿得发亮,鞋底一踩上去就打滑,旁边的草叶上全是水珠,蹭过裤腿,凉意一下就透进来。我那天背着两台机身和三只镜头,肩膀勒得发麻,呼吸里全是山里的潮气。黔东南这地方,雾是真厉害,不是飘一层,是整个山都像泡在奶白色的水里,远一点的树影都看不清。
我叫陆远,拍风光也拍人文,平时给杂志和几个公众号供图。这次跑来,是接了一个老专题,拍“逐渐消失的古寨”。说实话,这种选题我拍过不少,但越是地图上难找、网上资料少的地方,我越有兴趣。云盘寨,就是这么被我盯上的。
攻略上只写了几句:路远,偏,保留原始风貌,游客少。
游客少,在我眼里基本就等于有东西可拍。
可等我真正走到寨口,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按理说,下午三四点,山寨里总该有点动静吧,鸡叫狗吠也算。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山坳里穿过去,带出一种像哭又像叹气的声音。吊脚楼一栋挨一栋,黑瓦木墙,顺着山势往上垒,像一排排趴在山里的老兽。楼都旧了,木头发黑,屋檐下挂着晒干的玉米和辣椒,可门都关着,窗也紧闭,瞧不见活人。
我正站在路边看,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叮铃声。
很轻,很脆,一下一下的,像小铁片互相碰。
我顺着声音望过去,就看见东边一栋吊脚楼,孤零零立在坡上,比别家高,也比别家大。最显眼的是屋檐底下挂着一串串风铃,不是景区里那种精致玩意儿,就是锈了边的薄铁片,串着黑乎乎的小果核,风一吹,慢悠悠地晃。
说句实话,那画面挺抓人的。
老寨,浓雾,风铃,怎么拍都出片。
我都把相机举起来了,身后忽然有人叫我。
“后生。”
我吓得差点踩空,一回头,发现石板路下头站着个苗族老人。人很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衣裳,脸上全是深褶子,眼睛却亮得很,不像普通老人那种浑浊,是那种看久了让人心里发紧的亮。
我冲他笑笑,说自己是来采风的摄影师,问这是不是云盘寨。
他没接我的话,直接看向我刚才对着的方向,然后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跟我说:“进了寨子,记住两件事。第一,屋檐下挂风铃的吊脚楼,离远点。第二,要是看见寨主家门槛涂了黑灰,马上绕路走,莫回头,莫问。”
他说完就走了。
是真的走得很快,几步下去人就进了雾里。
我站在原地,心里多少有点发毛。
但我那时候没太当回事。毕竟山里老寨子,多多少少都有禁忌,有的是丧事忌讳,有的是祭祀规矩,也可能纯粹是不想外人乱闯。再说了,我大老远跑来,不至于因为一句提醒就打道回府。
我还是进了寨子。
寨子中间有个小平地,算是广场,一口老井在中央。井边坐着个女人,正低头画蜡染。深蓝的染液装在木盆里,她手里那把蜡刀很稳,往白布上勾花纹,线条流得特别顺,蝴蝶和花枝在她手底下慢慢出来,漂亮得很。
我过去打招呼,她抬头看我那一下,眼神挺复杂的,先是愣,接着就是防备,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我问她寨子里能不能借宿,她想了想,说她家楼上有间空房,可以住,不过不包饭。
她姓龙,寨里人都叫她阿禾。
阿禾看着四十出头,瘦,话不多,脸上总像压着点什么。她带我回家的路上,基本没吭声。我跟着她穿过几条狭窄石巷,最后进了一栋不算大的吊脚楼。楼收拾得很干净,门槛是正常木色,没有黑灰,我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个细节时心里还松了口气。
她把我安顿在二楼一间小房里,说以前是她儿子住的,后来儿子出去打工了,房间就空着。
“您一个人住?”我顺嘴问。
“嗯。”她应得很淡。
那种淡,不是随口,是不想多聊。
我识趣,也就没再问。
傍晚我出去转了一圈,寨子里总算见到些人,可气氛还是怪。老人有,妇女有,年轻人和孩子几乎看不见。更怪的是,大家都像商量好了一样,对我这个外来人维持着同一种态度:看一眼,移开,别的话一句没有。
不是不欢迎那么简单,是一种不想沾边的疏离。
我在寨边拍梯田的时候,碰见个背柴的老人,六十多岁,腰背很直,眼神很厉。他认出我是住在阿禾家那个外乡人。我试着把进寨时听来的话说给他听,问他风铃楼和黑灰门槛到底什么意思。
老人脸色一下就变了,先四下看了看,才低声说:“离那地方远点,别问,问多了对你没好处。”
他说得比寨口那个老人还认真。
这下我心里那点好奇,彻底被吊起来了。
晚上在阿禾家吃饭,桌上就两个人,青菜、腌菜、菌子,米饭倒是很香。灯泡挂在头顶,一闪一闪的,衬得整个堂屋发冷。我提到寨东头那栋挂风铃的楼,阿禾一下抬起头,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你问这个做哪样?”她声音不大,可明显绷起来了。
我说只是觉得特别,想拍。
她沉默很久才说,那楼空了好几年,以前住的人搬走了,别的别问,问了也没意思。
我又提到寨主家。
这次她反应更大,筷子都掉桌上了,脸白得厉害,直接叫我别问,说晚上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也别开窗,好好睡觉。
这话一出来,我真有点不自在了。
你说山里夜里有野物,有风声,有人喝醉发酒疯,我都能理解。可“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这话太像老故事里那种要出事的前奏。
结果当晚,真有动静。
后半夜我被脚步声吵醒了。
那声音就在楼梯上,很慢,一下一下,踩得木楼板吱呀作响。我当时坐在床上,后背一下全湿了,死盯着门缝。门外有一小团昏黄的光,像蜡烛,又像油灯,光晃来晃去,停在我门口不动了。
有人站在门外。
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只是站着。
我连呼吸都压住了,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很多,阿禾?小偷?寨里人?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很久,那脚步声又慢慢走远,下楼去了。
我轻手轻脚去开门,外头已经空了,走廊黑得透不过气。空气里残留着一种很怪的味,像潮木头混着草药灰,闷闷的。
第二天一早我问阿禾,昨晚是不是她上楼了。
她说是,夜里风大,怕窗户没关。
这话听着说得通,但我直觉不对。她说谎的时候,眼神太稳了,稳得像是提前想好该怎么答。
白天我还是去了风铃楼。
人就是这样,越不让看,越想看个明白。
那楼比远看还旧,门上贴着褪色的东西,窗缝积了厚灰,一点人气都没有。屋檐下风铃成排挂着,近看做工很粗,铁片边上锈得厉害,果核也发黑,根本不是为了好看做的,倒像是临时凑起来应付某件事。
我正拍着,楼侧荒草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是里面像有东西钻过去了。
我盯了半天,什么都没再出来。
可那一瞬间,我后背真起了层鸡皮疙瘩。
从风铃楼回来以后,我绕着寨子乱走,不知不觉走到了靠山那一头,然后就看见了那栋大屋。
大是真大,明显跟别家不一样,梁柱粗,雕花也讲究,一看就是以前有身份的人家住的地方。最刺眼的是门槛,真的是黑的,灰扑扑一层,像木炭混着泥抹上去的,时间久了有些地方掉了皮,露出底下的旧木色。
我当时脑子里就只剩下那句——看见寨主家门槛涂了黑灰,立马走。
可我没走,我躲在边上看了几眼。
就在这时,那扇门忽然自己开了一条缝。
就那么一条细缝,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任何东西。
我整个人僵住了。
没有风,附近也没人,可门就是开了。
说实话,那是我进寨以后头一回真想转身就跑。
我跑回广场时,背柴老人正在井边抽烟。我跟他说,我看见寨主家的门槛了,也看见门开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说我不该去那头。
大概是看我脸色实在难看,他终于松口,跟我讲了这寨子里那段没人愿意提的旧事。
以前住在风铃楼里的,是一家三口。男人叫阿吉,是寨里最好的银匠;女人叫阿秀,绣花好,歌也唱得好;还有个儿子,小川,七岁,皮实机灵。那会儿那栋楼是寨里最热闹的地方,打银器的叮当声、女人哼的苗歌、孩子乱跑的笑声,一天到晚不断。
后来,寨主家的独生子看上了阿秀。
阿秀不肯,阿吉护得也硬,事情就僵了。没多久,寨里闹了次病,牲口死了些,寨主家借题发挥,说阿吉家的楼冲了山神,坏了风水,非让他们搬。阿吉不肯。再后来,有天夜里,那楼起火了。
火是从下头烧起来的。
阿吉冲进去救人,没出来。阿秀也没出来。
只剩小川一个,因为那天晚上恰好睡在别家,活下来了。
老人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神都是灰的。他说后来那楼没拆,只是封了门。可怪事一件接一件,寨主家先是牲口死,再是家里人半夜听见那楼边上有哭声、笑声、打银器的声音。请了人来看,最后就让在屋檐下挂风铃,说铁器能压煞,苦果能驱邪,风一吹响起来,也提醒旁人别靠近。
我又问黑灰门槛。
他说,没过几年,寨主家的独子也死了,摔在山里。寨主婆娘哭瞎了眼,后来病死,家里只剩寨主一个。人人都说是报应,寨主自己也怕,就请人用黑灰混着符水涂在门槛上,说是“认了,服了,划了界”。
说白了,就是认罪,也求个心安。
听完这个故事,我表面上是明白了,可心里那股不对劲却更重了。
如果一切都只是陈年旧事,阿禾为什么会半夜站在我门外?寨主家的门为什么会自己开?整个寨子的气氛为什么像一根绷紧了很多年的弦,谁碰一下都要断?
那天晚上,我本来已经决定第二天就走。
可吃过晚饭,阿禾忽然叫住我,说能不能再住一晚,明早她送我出寨。
她说这话时,样子很奇怪,不像挽留,倒像请求,又像担心什么事偏偏要在这一晚发生。我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还是答应了。
结果第二晚,那个脚步声又来了。
这次没有灯光。
就一下一下,从楼下走上来,停在我门外。
我坐在床上,头皮都麻了。门外的人站了很久,然后又走开,朝阿禾房间去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那边房门像是被推开了,再接着,是一种很低的、压在嗓子里的呜咽声,像一个男人哭到没力气了,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不是鬼哭狼嚎,反而就是因为太像活人的痛苦,听起来才更难受。
那声音持续得不久,很快脚步声又下楼,消失了。
我几乎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阿禾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让我吃早饭,还给我装了鸡蛋和糍粑,说路上吃。她把我送到寨口,只说了一句:“以后莫再来了。”
我下山走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一个问题。
背柴老人说,小川火灾后被一个远房表姨接走了。
阿禾,也姓龙。
而且她对寨里的那件事,不像普通旁观者那样只是忌讳,她那反应,更像是一直被什么东西拖着活。
我回头时,寨口已经没人了,只剩雾和风铃声。
我到了县城,本来都准备开车走了,可越想越不对,最后硬是在宾馆里多住了两晚,第二天又绕去了山另一侧的小村子,想碰碰运气。
问了很多人,一提“云盘寨”,大家嘴都闭得死紧。最后还是一个玩泥巴的小男孩给我指了条路,说山脚有个小院,住着个龙婆婆,还有个不会说话的叔叔。
我沿着那条野草没膝的小路走过去,果然见到一个小院,两间旧瓦房,院里晒着草药,收拾得很干净。开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我一提阿禾,她表情就变了。
她是阿禾的姑姑,也是小川的姑婆。
到这一步,我心里其实已经明白七八分了。
她把我让进院子里,坐下后慢慢跟我说起后来的事。
小川被接到这边以后,最开始整个人都像被烧空了一样,不说话,不哭,也不闹。慢慢长大一点,平时能帮着晒药、捡柴,看起来像是活过来了,可一到某些日子,特别是腊月,他就不对劲。夜里睡不着,眼神发直,后来干脆半夜往外跑。
跑去哪儿?
回云盘寨。
姑婆说一开始她死命拦,根本拦不住。小川那时候像梦游,人认不出,路却认得清,一直往山那边走。后来她才知道,他总在半夜回到那栋烧过的楼前站着,有时候还会在寨里到处走,快天亮前再回来,回来后累得像丢了半条命,睡醒了又像什么都不记得。
我问阿禾知不知道。
姑婆说知道。后来小川夜里回寨,常常会去阿禾那里坐一会儿。阿禾心疼他,会给他热口饭,守着他。也只有在她面前,小川有时会发出点声音,不多,但都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哭声。
听到这儿,我一下子什么都对上了。
第一晚站在我门外的,不是什么“东西”,是小川。
第二晚去阿禾房里的,也是小川。
阿禾半夜上楼,不是查窗,而是怕我撞上他。
她留我多住那一晚,也不是舍不得客人,是因为她知道那几天小川大概率会回来,她怕我乱走,怕我吓着,也怕我被吓着。
而寨里那些风铃、黑灰门槛、所有神神叨叨的忌讳,当然不全是假,可更大的作用,是让活人别去碰那块烂掉的旧疤。
没有鬼。
或者说,真正缠着他们不放的,从来不是鬼,是人心里解不开的怨、躲不开的愧和过不去的那场火。
我最后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不带小川去外头看病,换个地方过日子?”
姑婆听完只是摇头。
她说,他的病不在腿上,不在嗓子上,在心里。那一晚把他的一半魂留在了云盘寨,带他走,只是让另一半也没地方落。他知道家在哪个方向,知道爹娘埋在什么记忆里,痛的时候还能往回走一趟。真把这条路断了,人可能就真没了。
这话说得很轻,我却一句都反驳不了。
后来我离开那个院子,回到城里,把云盘寨拍的照片全单独存起来了,一张也没交。杂志那边催,我就换了别的寨子顶上。对我来说,那地方已经不是一个能拿出来讲“神秘风俗”的拍摄对象了。你真知道背后是什么,就没办法把它当素材用。
一年后,我又因为工作路过黔东南,鬼使神差去了趟那个山脚小村。
小院还在,门却锁着。
村里人跟我说,龙婆婆春天的时候走了,走得安静。她走后没多久,小川也在睡梦里没醒过来。两个人都葬在后山,朝着云盘寨的方向。
我去看了。
两座新坟挨着,没有碑,只压着黄土和几圈干了的野花。山风很大,吹得周围草叶哗哗响。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第一次进云盘寨时听见的风铃声,清脆,空,远远飘着,像在叫人,也像在送人。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某种不祥的信号。
后来我才明白,不是。
那是这寨子里的活人,想尽办法给自己留的一点规矩:这地方疼过,别碰;这段事埋下去了,别翻;见到风铃,就走。
有些地方挂风铃,是为了好看。
有些地方挂风铃,是为了让后来的人懂事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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