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有一个地方,晚上九点半才日落。我们专程为此而来。
离开喀什,一路向西,奔赴中国版图的最西端。这里,风旷野阔,山河苍茫,夕阳落得格外缓慢。

当天际染成壮阔的金红,最后一缕霞光隐入群山时,我才真正懂得:向西而行,不只为抵达一处地标,更为遇见边疆独有的苍茫与浪漫。
一路向西,渐入边疆
3月23日上午,我们从喀什启程,前往西极。笔直平坦的公路,全程240公里。车窗外,天色澄澈见底,绿洲渐远,戈壁与雪山次第铺展,天地愈发辽阔苍茫。

不久,路牌提示我们,已经进入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境内——这个全名长达11个字的自治州,简称为克州,位于新疆西南边陲,同时与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接壤,是柯尔克孜族的主要聚居地,也是守护祖国西大门的边防重镇。

经过乌恰边境检查站,年轻的武警战士逐一查验证件,神情庄重。车厢瞬间安静下来。这道关卡无声地提醒:前方已是边疆。从繁华城郭到边境秘境,每一公里,我们都在靠近日落最晚的地方。

两山交汇,山河作证
过了乌恰县城,地貌渐渐变换。戈壁收作山谷,山体由土黄转为赭红,再沉为青灰。海拔迅速攀升至2000米以上,我们正式踏上了帕米尔高原。

沿G581国道继续向西,深入帕米尔腹地,眼前豁然开朗——最震撼的景观扑面而来:两山交汇。放眼望去,赭红平缓的天山与黛色峻拔的昆仑山,如两条巨龙在此握手相交,一道天然分界,横贯天地。

这里是印度板块与欧亚板块碰撞的缝合带,也是两大世界级山系唯一清晰可辨的交汇点。一柔一刚,一浅一深,界线分明却又紧紧相拥。

两千多年前,张骞出使西域,凿空丝路,翻越古称“葱岭”的帕米尔高原,踏出连接东西文明的第一条通道。他虽未行经今日这条公路,足迹却曾踏足同一片高原。

如今古道新途,山河依旧。车行此处,不仅是穿行于壮丽风光之间,更是行走在厚重的历史之上。高原长风里,好似仍然回荡着使节西行的马蹄声。

我们在两山交汇处停留了许久,心绪难平。但深知,这还只是序曲,更西的远方,才是此行的心之所向。

斯木哈纳:西陲第一村
继续西行,路愈窄,人烟愈稀。偶有牧民石屋散落路旁,马匹在枯草间低头觅食。边境之上,信号时有时无,我们正一点点靠近地图的边缘。

下午三点半左右,抵达乌恰县最西端的吉根乡。在附近餐馆吃过午饭,我们入住西极铂悦假日酒店。前台是位热情的柯尔克孜族姑娘。虽地处边陲,酒店却干净整洁,设施一应俱全。

这里海拔近三千米,气温明显转凉,与北京时间相差近四小时,是全国每天最后送走夕阳的地方。为了守候这最后一抹晚霞,我们在酒店稍作休整,傍晚七点左右,启程前往西极观景台。

途中,一座安静的村庄,静静卧在路旁——这便是中国版图最西端的行政村,有着“西陲第一村”之称的斯木哈纳村。没有过多修饰,也无喧嚣人声,朴素的民居,依山散落。村口“中国西极村”的标识醒目而立,简单、干净,又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村子距中吉边境线约五公里,紧邻伊尔克什坦口岸,曾是古丝绸之路上的一处驿站。在柯尔克孜语里,斯木哈纳意为“堆放铁丝的地方”——1952年以前,这里曾是中苏边境贸易点,因堆放进口铁丝而得名。

全村约66户、239人,均为柯尔克孜族,世代以游牧为生。这里的许多村民都是守边员,一辈子未曾离开这片高原,日复一日巡边护边,默默守护着祖国的西大门。

站在村口,遥想祖国东部,早已华灯初上,而此地仍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之中。忽然觉得,“边疆”二字,不再是纸上的线条,而是可触可感的坚守与安宁。

沿途,不时遇见满载货物的重型卡车,挂着中吉双语标识,一辆辆驶向伊尔克什坦口岸——古老的丝绸之路,在今天,依旧奔涌着边境贸易的生机。

我们未多打扰,短暂停留后,便向着最终的目的地继续前行。
登临西极,目送最后一缕夕阳
抵达西极景区时,已是晚上八点半。车辆停在游客服务中心,四周雪山环伺,冷风如刀。眼前,是“西”字造型的红色疆门,远处峰顶,巍然挺立的,便是“西极”的标志——西极石碑。这里,东经73度,帕米尔高原深处,中国地理的最西端。

长风,毫无遮挡地席卷高原,我们裹紧衣物,迎着狂风向山顶攀登。三千米的海拔,让每一步都格外艰难。

风大得几乎让人站不稳,只能弓着身子,步履蹒跚地缓行。三十分钟后,终于登临山顶。

已是夜里九点多,内地早已夜色沉沉,这里却霞彩未尽。夕阳沉入山脊,西天一片绚烂橘红。峰顶国旗,迎风招展,在凛冽狂风中,依然傲然挺立。

山顶,伫立着西极时光塔,双塔并立,通高十九点九九米,中间通道宽一点九九米,寓意“天长地久”。塔身刻着“中国西极”与经纬度,塔顶的银球象征太阳,随日升日落,折射出不同的光影。风,猎猎作响,塔影与国旗相映成趣,分外庄重。

一处木牌格外引人注目,上面清晰标注着西极与祖国东极、北极、南极的距离。此刻,远在黑龙江抚远市黑瞎子岛的东极,与西极直线距离达5200公里,经度跨越六十多度,地方时差近四小时。

当这里暮色沉沉,东极早已晨光遍洒。一边是最晚落幕的霞光,一边是最早升起的朝阳——这跨越时空的对望,是祖国辽阔的最好注脚。

俯身望去,对面山脊上,一幅巨型中国地图静静卧于高原,下方镌刻着一行苍劲有力的大字:“一生只做一件事,我为祖国守边疆。”十四个字,在余晖中,格外动人,那是戍边人用青春与岁月,写下的铿锵誓言。

远方,一座绿色的小屋静立山头,那是中国最西的邮局——最后一缕阳光邮局。

左方山谷,是繁忙的伊尔克什坦口岸,货车往来不息。右侧山脚下,斯木哈纳村炊烟袅袅,与山河、口岸、邮局一同,构成了西极最真实、最动人的模样。

我们顶着凛冽的寒风,与鲜艳的五星红旗合影留念。立于国土的最西端,脚下是山河,身后是来路,眼前是归程深处。心中没有激荡的豪情,却有着一份源自心底的沉静与踏实。

天色渐暗,我们小心下山。暮色中,国旗的身影依旧清晰在目。我默默记下这一刻:北纬39度,东经73度,21:30。

有些地方用来游览风景,有些地方用来抵达心灵。西极,显然属于后者。

它是祖国版图的尽头,是一天最后的落日,更是山河辽阔的见证,与家国安宁的象征。此行向西,我们抵达的不只是地理之极,更是心底的远方,在帕米尔高原,共赏过人间最晚的一场日落。

明日,我们将转向东北,深入帕米尔高原,去往木吉火山口。那里有“帕米尔之眼”与沉睡的火山。

如果说西极是空间的尽头,那木吉的火山口,便凝固了时间。
(文中图片由同行队友陈玉梅、熊立军、杨颖、肖红、郭玲、陈敏共同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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